高无庸那晚来过之后,林凡感觉武德司衙门四周的空气都黏稠了几分,像是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慢慢收紧。他知道,自己查先帝死因的举动,已经触动了某些人最敏感的神经。
果然,没过两天,麻烦就来了。
先是御史台那帮言官,像是约好了似的,联名上奏,弹劾林凡“专权跋扈”、“目无君上”,说他武德司权力过大,已成人臣之极。奏折里甚至还翻出他在太湖“滥杀”、在北境“擅权”的旧账,字字诛心。
紧接着,几个一向以清流自居、在士林中颇有声望的老臣,也在各种场合“不经意”地流露出对林凡的不满,说什么“武德司乃鹰犬之司,非治国正道”,暗示林凡德不配位。
更让林凡心头一沉的是,宫里传出消息,太后在召见几位宗室老王爷时,对着先帝的牌位垂泪,言语间对林凡未能护住先帝,以及如今“威福自专”颇有微词。
这一套组合拳下来,声势浩大,摆明了是要在舆论上把他搞臭,逼他收敛,甚至……逼他交出权柄。
“他娘的!这帮老王八蛋,打仗的时候缩在后面,搞起内讧来一个比一个能耐。”王狗剩气得在衙署里跳脚,恨不得立刻带人去把那几个蹦跶得最欢的言官抓起来揍一顿。
“稍安勿躁。”雷豹相对沉稳,但眉头也拧成了疙瘩,“将军,这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。太后、高无庸,还有那些被咱们动了利益的勋贵,恐怕都掺和在里面。他们这是想用口水把咱们淹死。”
林凡坐在椅子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。功高震主,权大招嫉,自古皆然。只是没想到,对方动手这么快,这么狠。
“他们想让老子当王莽董卓?”林凡忽然冷笑一声,“老子偏不随他们的愿!”
他站起身,目光锐利:“雷豹,拟一份奏章,以武德司和我林凡个人的名义,上呈陛下和太后!”
“怎么写?”
“第一,自请削减武德司部分权限,将涉及钱粮审计、官员风闻奏事等权力,交还户部、吏部和都察院!咱们只保留侦缉、抓捕之权!”
“什么?”王狗剩瞪大了眼睛,“侯爷!这……这不是自断臂膀吗?”
“你懂什么!”林凡瞪了他一眼,“这叫以退为进!他们把‘专权’的帽子扣过来,老子就把它扔回去!没了那些琐碎权力,武德司更能集中精力办大事!也堵住那帮言官的嘴!”
他继续道:“第二,在奏章里给老子哭穷!就说先帝驾崩,北境江南连番大战,武德司弟兄死伤惨重,抚恤银两至今未能足额发放,请求朝廷拨付专款,优抚烈属!把阵亡弟兄的名单给老子列上去,一个都不能少!”
雷豹眼睛一亮:“将军高明!此举既能博取同情,又能彰显将军体恤部下,绝非刻薄寡恩之人!还能……顺便给户部那帮家伙上点眼药!”
“第三,”林凡语气转冷,“在奏章末尾给老子加上一句——臣,林凡,深受先帝厚恩,委以重任,唯知尽忠王事,扞卫星辰!今既遭疑忌,甘愿辞去一切官职,解甲归田,只求陛下与太后,明察秋毫,还臣清白,莫使忠臣义士,寒心齿冷!”
这话就带着点以退为进、甚至是以死明志的决绝意味了。
王狗剩和雷豹都倒吸一口凉气,侯爷这是要玩一把大的啊。
“侯爷,这……会不会太冒险了?”雷豹有些担忧。万一太后和高无庸顺水推舟,真准了辞呈怎么办?
“冒险?”林凡眼神冰冷,“老子现在就是在刀尖上跳舞!不把他们逼到墙角,他们永远不知道老子敢掀桌子!放心,现在朝局未稳,北境江南都需要老子这尊‘煞神’镇着,他们不敢让老子真走!这辞呈递上去,就是表态,也是警告!”
奏章很快拟好,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递进了宫中。
果然,如同林凡所料,这份看似“认怂”实则“将军”的奏章,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。
支持林凡的将领和部分官员,纷纷上书,为林凡鸣不平,称赞其忠勇体下,请求朝廷慰留。
而那些弹劾林凡的人,则像是被掐住了脖子,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。同意他辞官?万一北境或江南再乱,谁来顶上去?不同意?那之前弹劾的“专权”罪名岂不是不攻自破?
太后在深宫里摔碎了一套最喜欢的官窑茶具。她确实想打压林凡,但绝没想把他逼走。如今这局面,让她骑虎难下。
最终,在经过几番激烈的朝议和太后的“深思熟虑”后,圣旨下达:
准林凡所奏,武德司部分权限移交相关部衙。拨付内帑银二十万两,专项用于抚恤武德司及北境、江南阵亡将士家属。忠勇侯林凡,公忠体国,劳苦功高,着加封太师,赏双俸,所请辞官,不准!望其安心任事,勿再固辞!
一场来势汹汹的舆论围攻,被林凡一招“釜底抽薪”加上“以退为进”,硬生生给化解了。虽然交出去部分权力,但武德司的核心力量未损,反而赢得了军中底层更多的拥护,也暂时稳住了朝局。
“侯爷,还是您厉害!”王狗剩捧着那道圣旨,咧着嘴傻笑。
林凡脸上却没什么喜色。他知道,这不过是暂时的平静。对手的杀招,绝不会只有这一手。
果然,明面上的风波刚平息,暗地里的较量就开始了。
先是派往北境调查徐锐旧部死因的兄弟,传回消息,说线索到了几个地方豪强那里就断了,那几个豪强要么突然暴毙,要么举家迁走,不知所踪。显然,有人抢先一步,清理了痕迹。
接着,哑巴那边监视高无庸和几个重点勋贵府邸的人,接连回报,说对方似乎察觉到了监视,行事更加谨慎,几乎抓不到任何把柄。
更让林凡心头一紧的是,雷豹发现,武德司内部,似乎也出现了不稳定的迹象。有两个从其他衙门“推荐”来的官员,最近行踪诡秘,频繁与宫中和某些勋贵府上的人接触。
“妈的,水泼不进,针扎不透!”林凡感到一阵烦躁。对手比他想象的更狡猾,更谨慎。
就在调查陷入僵局之时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,带来了转机。
这天夜里,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里、看不清面容的人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林凡的书房外,被哑巴亲自押了进来。
“你是谁?”林凡警惕地看着对方。
那人缓缓摘下兜帽,露出一张苍白而憔悴,但依稀能看出几分往日清丽的脸庞。
林凡瞳孔骤缩——是苏晓!
她竟然没走?还敢来找他?
“你……”林凡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,心中五味杂陈。恨她欺骗利用,又……无法完全抹去那份复杂的情愫。
苏晓看着林凡,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愧疚,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。“我来,不是求你原谅的。”她声音沙哑,“我是来……赎罪的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、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锦囊,递给林凡:“这是姐姐……慕容秋水临终前,偷偷塞进我衣袋里的。她说……如果有一天,你追查到了死路,或许……这里面的东西,能帮你找到方向。”
林凡接过锦囊,入手沉甸甸的,里面似乎是个硬物。他打开锦囊,倒出来的,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、触手温润的……白色玉佩。
玉佩造型古朴,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,而在玉佩的背面,赫然刻着一个清晰的篆字——
“周”
周?
林凡浑身一震,当朝太后,就姓周。
这块玉佩,无论是材质还是雕工,都绝非寻常之物,更像是……宫中之物。慕容秋水在临死前,把这东西塞给苏晓,是什么意思?难道她是在暗示,害死先帝的幕后黑手,与周太后有关?还是说……这玉佩本身,就藏着什么秘密?
林凡猛地抬头,看向苏晓: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苏晓摇了摇头,泪水无声滑落:“她只说了那句……‘或许能帮你找到方向’……林凡,我知道我对不起你,我不求你原谅,只希望……你能查明真相,让该付出代价的人,付出代价。也算……替姐姐赎一点罪孽……”
说完,她深深看了林凡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明,随即重新戴上兜帽,如同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凡握着那块冰冷的玉佩,感觉像是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炭火。
周太后……高无庸……勋贵集团……先帝之死……
所有的线索,仿佛都被这块小小的玉佩,引向了一个更加可怕、也更加接近权力核心的方向。
他感觉自己,已经站在了深渊的边缘,看到了那隐藏在最深处的、张牙舞爪的魔影。
下一步,是退缩,还是……跳下去,与魔共舞?
林凡深吸一口气,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,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。
他没有退路。
为了先帝,为了这江山,也为了……给自己,给所有死去的人,一个交代。
这刀尖,他舞定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