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境的流云似乎都沾染了重逢的暖意,漫过灵犀阁的飞檐翘角,将鎏金的梁柱映得愈发温润。
阁内的空地上,光晕流转间,熟悉的身影们正围在一起,欢声笑语如同碎玉落盘,清脆得能穿透云层。
可这片热闹祥和的景象里,却藏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。
黎灰站在众人身后的阴影里,玄色的衣袍仿佛吸尽了周遭的光热,与身后廊下的暗影融为一体。
他微微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翳,遮住了眸底复杂的情绪。眼前的喧嚣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,他能清晰地听见每一声笑语,却无法生出半分融入的念头。
重逢的喜悦、故友相聚的温情,这些情绪于他而言,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枷锁,让他下意识地想要逃离。
他的指尖悄然攥紧,指节泛白,脚步已经下意识地往后挪动了半分,鞋底蹭过光洁的玉石地面,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,几乎被淹没在众人的交谈中。
“黎灰,不许走。”
一道清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的声音骤然响起,像一束光精准地刺破了他周身的暗影。
黎灰挪动的脚步猛地一顿,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他缓缓抬起眼,目光越过人群的缝隙,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身着浅紫色长裙的女子身上。
江舒安背对着他,她刚刚还在听花翎说着这些年仙境的变化,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,却不知何时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那道想要悄然遁走的气息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语气平静地补充了一句:“我们一会儿需要谈谈。”
话音落下,她便不再理会身后的黎灰,仿佛笃定他不会再贸然离开。她径直走向花翎,眼底的笑意愈发真切,像是积攒了千万年的思念终于有了归宿。
“灵灵,好久不见。”
她的声音放得柔软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。话音未落,便伸出双臂,轻轻抱住了花翎。
花翎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一怔,随即眼底涌起滚烫的热意,连忙伸出双臂紧紧回抱住江舒安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“舒安!”她唤着她的名字,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激动,“真的是你!我还以为……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!”
她的脸颊贴在江舒安的肩头,细细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温度与触感,鼻尖一酸,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,顺着脸颊滑落,浸湿了江舒安肩头的布料。
这些年,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起这位挚友,可日复一日的等待,终究还是磨得人心里发慌。如今,故人就真切地在自己怀里,温热的呼吸拂过肩头,这让花翎觉得,过往所有的等待都有了意义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江舒安轻轻拍着花翎的后背,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寒冰,“让你担心了这么久,是我的错。”
两人相拥了许久,才恋恋不舍地分开。花翎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,却依旧止不住嘴角的笑意,她拉着江舒安的手,细细打量着她:“你还是和以前一样,一点都没变。”
江舒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眼底满是疼惜,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被泪水打湿的碎发:“你也没变,还是这么温柔。”
时希走上前,指尖带着淡淡的流光,轻轻落在江舒安的手臂上:“舒安,欢迎回来。”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,却藏着难掩的喜悦,“我曾在时间的缝隙里见过你的踪迹,却始终无法确定你的方位,如今看来,一切安好。”
“多谢阿希挂念。”江舒安回握住她的手,指尖传来时间之力特有的触感,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“哼,回来就好。”庞尊抱着胳膊,大步走了过来,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耐烦,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恶意,“当年你突然消失,害得我们找了好久,下次再敢这样,看我不电晕你!”
江舒安闻言,忍不住笑了起来:“好,下次一定提前和庞尊你说一声,免得你又要白费力气。”
庞尊被她笑得一噎,耳根微微泛红,别扭地别过脸去,却还是嘟囔了一句:“算你识相。”
颜爵摇着折扇,慢悠悠地走上前,墨色的眼眸里满是笑意:“舒安,别来无恙啊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,却更多的是重逢的欣喜,“当年你走得匆忙,连一杯饯行酒都没喝,今日重逢,可得好好补上。”
“自然。”江舒安点头应下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灵犀阁主,无论是沉稳的水王子,还是温和的毒夕绯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真切的笑意,这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些年漂泊在外,她最想念的,便是这份无需言说的情谊。
一一打过招呼后,江舒安的目光缓缓移动,最终定格在了人群边缘的那个身影上。
韩冰晶站在那里,一身冰蓝色的长裙曳地,裙摆上凝结着细碎的冰晶,在光线下折射出清冷的光芒。
她的头发依旧是标志性的银蓝色,如同初雪覆盖的冰川,眉眼间带着几分平日里的清冷,可此刻,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有欣喜,有激动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酸涩。
江舒安的脚步顿住了。她没有像对待花翎那样快步上前,也没有像对时希那般主动伸手,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,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,然后缓缓展开了自己的双臂。
她在等,等韩冰晶主动向她走来。
有些思念,无需言说,却早已刻入骨髓。有些遗憾,藏在心底千万年,终究要靠一次真切的相拥来弥补。
江舒安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远古仙境的那一天。那天,她因为某些迫不得已的原因,必须离开仙境,离开这些朝夕相伴的挚友。她走得匆忙,甚至来不及和任何人告别,只是在踏入传送门的最后一刻,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。
就是那一眼,她看到了不远处的山坡上,一个冰蓝色的身影正疯了一般向她奔来。韩冰晶的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银蓝色的长发在身后飞扬,她的脸上满是慌乱与急切,冰蓝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,却死死地咬着唇,拼尽全力地向她跑来。
“舒安!”
江舒安仿佛听到了她撕心裂肺的呼喊,隔着呼啸的风声,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,清晰地传入耳中。
可那时,传送门已经启动,耀眼的光芒将她包裹,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她向前。她伸出手,想要抓住什么,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。
她眼睁睁地看着韩冰晶离自己越来越近,却终究差了那么一步,那双想要抓住她的手,最终只能无力地停在半空中。
那一刻,韩冰晶眼底的痛苦,像一根尖锐的冰刺,狠狠扎进了江舒安的心里,这么多年过去,依旧清晰如昨。
这些年,她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想起那一幕,想起韩冰晶奔来的身影,想起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眸,心中便满是愧疚与遗憾。
她一直想,如果当初能再慢一点,如果当初能再等等她,是不是就能少一份遗憾?
而此刻,那个让她牵挂了千万年的人,就站在不远处。
韩冰晶看着江舒安展开的双臂,看着她唇边温柔的笑意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这些年积攒的思念、委屈、担忧,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伪装。她的鼻子一酸,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滑落,砸在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凝结成一小块冰晶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也顾不上什么清冷的形象,迈开脚步,像当年那样,朝着江舒安的方向冲了过去。
裙摆下的冰晶随着她的动作簌簌作响,银蓝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。这一次,她没有被距离阻隔,没有被命运捉弄。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,她扑进了那个日思夜想的怀抱里。
“舒安……”韩冰晶的声音哽咽着,几乎不成调,她紧紧地抱着江舒安,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勒进自己的身体里,“你终于回来了……我还以为……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……你怎么能提那样的要求!”
江舒安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,感受到她温热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衣襟,也感受到她心脏有力的跳动。
她轻轻闭上眼,抬手紧紧回抱住韩冰晶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感受着她发丝间清冷的香气。
“我回来了,阿冰。”江舒安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却异常坚定,“这一次,我不会再躲着你了。”
这一次,她碰到她了。
两人相拥了许久,才渐渐平复了情绪。韩冰晶从江舒安的怀里退出来,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,冰蓝色的眼眸里依旧带着水光,却多了几分释然与欣喜。
她拉着江舒安的手,指尖冰凉,却握得无比用力,仿佛生怕一松手,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。
江舒安任由她握着,唇边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,目光里满是心疼。
而另一边,荒石、叶罗丽战士们以及辛灵仙子正站在不远处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荒石身材高大,岩石般坚硬的面容上此刻却带着几分感慨,他转头看向辛灵,语气里满是懊恼:“辛灵,你说这事巧不巧?若不是当年我刚好闭关修炼,非要冲击那个该死的境界,我早就该和江舒安相识了。”
辛灵仙子轻轻叹了口气,眼底带着几分欣慰:“一切都是缘分。舒安当年离开,应当也是身不由己,如今她能回来,便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就在这时,江舒安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,她和韩冰晶说了几句,便转身朝着王默等人的方向走来。
走到众人面前,江舒安停下脚步,看着王默、陈思思等人,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。她的脸颊微微泛红,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,开口时的语气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:“抱歉,各位小朋友,还有荒石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过了片刻才继续说道:“当初在人类世界几次相遇,我特意隐瞒了我的真实身份,没有告诉你们我是谁。说来也有些不好意思,其实我确实是因为某些原因,不太方便回到仙境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眼底的歉意愈发真切:“这些年,我一直漂泊在外,不是不想回来,而是不能回来。仙境于我而言,是藏着无数回忆的地方,可也正因为如此,才有着让我不得不避开的牵绊。”
她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:“不过仔细一想,我只是不能回到仙境,又不是见不得人,哎,当初,确实是我想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