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全忠的声音不高,却似闷雷滚过雨后的山脊,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铁山堡残兵的心头。他独自一人立于道中,那口骇人的鬼头大刀随意地拄在地上,雨水顺着刀身上的血槽蜿蜒流下,汇入满地泥泞。无需任何动作,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悍烈气势,已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孙疤脸下意识地握紧了刀,想要上前,却被凌风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。
凌风深吸一口满是血腥和雨水气息的空气,压下因力竭而微微颤抖的手臂,向前踏出一步。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,目光却亮得惊人,毫无畏惧地迎上李全忠那审视中带着怒意的目光。
“赤炎山李全忠?”凌风开口,声音因疲惫而沙哑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
“既知某名,还敢来犯?”李全忠虎目微眯,打量着他,“看你们衣甲兵器,是边军?赵扒皮又换了新花样,派你们这群残兵来送死?”
“我们不是赵千总的人。”凌风摇头,语气斩钉截铁,“我乃铁山堡守备,凌风。”
“铁山堡?”李全忠眉头一拧,似乎想起了什么,“前些时日,传闻有座边堡挡住了苍狼主力,莫非就是……”
“正是。”凌风打断他,目光扫过地上双方士卒的尸体,声音沉痛,“我们刚和苍狼人血战一场,堡内弟兄十不存一。朝廷无道,赏罚不明,克扣军资,欲将我等困死边关。”
他猛地抬手,指向李全忠:“今日来此,非为征剿,而是听闻赤炎山李全忠,亦是遭权奸构陷,家破人亡的血性男儿!特来寻你,不是为了厮杀,是为了给兄弟们,寻一条活路!也给李壮士你,报那血海深仇,寻一个真正的公道!”
李全忠闻言,眼中怒色稍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和更深沉的审视。他仔细看着凌风和他身后那些虽然狼狈不堪、伤痕累累,却眼神倔强、军容未散的士兵,沉默了片刻。
“活路?公道?”李全忠忽然嗤笑一声,笑声中带着无尽的苍凉和嘲讽,“这世道,哪还有什么活路公道?凭你们这几十号残兵,就能给我公道?真是天大的笑话!”
他手腕一翻,鬼头大刀嗡鸣作响,刀尖遥指凌风:“任你说得天花乱坠,杀某家的人,就得偿命!想要某家听你废话,先问过某手中这口刀!”
话音未落,李全忠动了!
他那庞大的身躯动起来竟如猎豹般迅猛,一步踏出,地面泥水飞溅,人已携着狂风暴雨之势猛扑而来!那口鬼头大刀化作一道凄冷的弧光,撕裂雨幕,带着劈山断岳般的恐怖力量,直斩凌风头颅!
快!狠!猛!
这一刀,凝聚了他多年的怨愤和苦练的武艺,毫无花巧,唯有最纯粹的力量与杀戮!
“校尉小心!”孙疤脸等人失声惊呼,想要救援已来不及!
凌风瞳孔急剧收缩!深知此刀不可力敌!他脚跟猛地蹬地,身体如同失去重量般向后急掠,同时手中佩刀疾速上撩,并非格挡,而是精准地斜击在鬼头大刀的刀脊之上!
锵——!!
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!火星四溅!
凌风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传来,整条手臂瞬间酸麻,佩刀险些脱手!他借着这股力量,身体如同柳絮般向后飘飞丈余,才勉强卸去力道,落地时踉跄一步,喉头一甜,一丝鲜血已从嘴角溢出。
只一招,高下立判!李全忠之力,远超想象!
“哦?竟能接某一刀而不死?有点意思!”李全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战意更盛,“再来!”
他得势不饶人,大刀展开,如同狂风席卷,刀光绵绵不绝,将凌风完全笼罩其中!刀风激荡,刮得周围之人脸颊生疼,雨水都被逼开!
凌风根本无力硬接,只能将身法施展到极致,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,手中佩刀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点、拨、带、引,勉强化解着那排山倒海般的攻势。他的刀法更侧重于战场搏杀和现代技巧融合的简洁高效,但在李全忠这纯以力量和气势压人的猛攻之下,显得左支右绌,险象环生!
嗤啦!
刀光闪过,凌风胸前的皮甲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,鲜血瞬间渗出!
“校尉!”狗娃急得要冲上来,被孙疤脸死死拉住:“别添乱!”
凌风眼神却愈发冰冷沉静。他一边艰难闪避,一边仔细观察着李全忠的刀路。他发现李全忠刀法虽猛,但似乎因久未逢敌手,加之心中愤懑,过于追求刚猛无俦,在某些招式转换间,存在极其细微的凝滞。
机会只有一瞬!
又是一刀力劈华山当头斩下!凌风再次侧身险险避开,刀锋擦着他的鼻尖落下,在地上劈出一道深沟!
就在李全忠旧力刚尽、新力未生,欲要变招的刹那——
凌风动了!他不再后退,反而如同扑火的飞蛾,合身撞入李全忠中宫!手中佩刀弃劈砍之势,化作一道毒蛇般的寒光,直刺李全忠因挥刀而露出的腋下空档!
这一下变起仓促,角度刁钻至极!
李全忠脸色微变,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悍不畏死,还能使出如此精妙的杀招!他怒吼一声,硬生生止住刀势,粗壮的左臂猛地一曲,用臂甲格向刺来的刀尖!
锵!
刀尖刺中臂甲,滑开,带起一溜火花!
但凌风真正的杀招并非于此!他借着撞击之力,身体如同游鱼般一旋,竟瞬间贴近李全忠身后,左手闪电般探出,一柄早已扣在手中的、淬过毒的短匕(从苍狼军官处缴获)悄无声息地抵在了李全忠的后腰要害!
“别动!”凌风的声音冰冷,带着喘息,“我的刀快,还是你的力气大?”
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!等周围众人看清时,形势已然逆转!
所有山匪都惊呆了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心目中无敌的首领竟然被人制住!
孙疤脸等人也是目瞪口呆,随即爆发出狂喜!
李全忠身体猛地一僵,他能感觉到后腰处那冰冷的刀尖和隐隐的刺痛感。他缓缓放下鬼头大刀,发出沉重的叹息,脸上却没有太多失败的懊恼,反而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。
“好身手,好胆色。”他沉声道,“难怪敢闯某的赤炎山。要杀便杀吧。”
凌风却缓缓收回了匕首,后退两步,剧烈地喘息着,脸色苍白。
李全忠愕然转身,不解地看着他。
“我说过,我不是来杀你的。”凌风抹去嘴角的血迹,目光坦荡地看着他,“我是来请你一起,杀出一个公道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字字千钧,重重敲在李全忠心上:
“难道你李全忠,占了这赤炎山,当了这山大王,就忘了六十口家人的血仇?就忘了那夺你功名、害你家破人亡的仇人——大将军,万破天了吗?!”
“万破天”三个字,如同惊雷,狠狠劈中了李全忠!
他雄壮的身躯猛地一震,双眼瞬间变得赤红,呼吸粗重起来,握着刀柄的手指因极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。那刻骨铭心的仇恨,从未有一日忘却,只是被深深埋藏。此刻被凌风骤然揭开,痛彻心扉!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?!”他声音嘶哑,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“我不止知道万破天是你的仇人。”凌风迎着他燃烧的目光,毫不退缩,“我还知道,他如今在朝中权势熏天,党羽遍布!凭你一人一山之力,就算再练十年刀,也近不了他的身!更别提报仇雪恨!”
凌风指向身后伤痕累累的部下,指向自己:“但我们不同!我们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边军!我们熟悉军制,能打仗,敢拼命!朝廷不给我们活路,苍狼人要我们的命!我们和你一样,都是被这世道逼到绝路上的人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力量:“单打独斗,我们都是死路一条!但合在一起,就能搅动这北疆的风云!占赤炎山,取铁矿,练精兵!进可纵横北疆,让朝廷忌惮,让仇人寝食难安!退可据险而守,庇佑一方,活出个人样!”
“李全忠!”凌风猛地喝问,“你是想一辈子窝在这山上,当个随时可能被官兵剿灭的山大王,偶尔回想血仇锥心刺骨?还是想跟我一起,用手中的刀,杀出一个朗朗乾坤,用万破天的狗头,祭奠你李家六十口的在天之灵?!”
字字如刀,句句诛心!
李全忠死死盯着凌风,胸膛剧烈起伏,赤红的眼中闪烁着挣扎、仇恨、震惊,以及一丝被点燃的、沉寂多年的火焰。
雨水冲刷着两人身上的血污,山风呼啸而过。
良久,李全忠猛地闭上眼睛,复又睁开,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。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沉重而缓慢:
“你……究竟是谁?”
凌风踏前一步,伸出沾满血污和雨水的手:
“凌风。一个和你一样,不想等死,想要掀翻这狗日世道的人。”
李全忠看着那只手,又看看凌风那双清澈却燃烧着野火的眼睛。
终于,他缓缓抬起自己蒲扇般的大手,重重地握了上去!
“好!”一声低吼,如同猛虎的誓言,响彻雨后的山道,“某家李全忠,这条命,卖与你了!但愿你真能带领某家,杀出个公道!”
赤炎山之心,于刀锋对话之后,终被撬动第一道裂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