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正刻,万籁俱寂,唯余夏虫啁啾与远方官军大营隐约的刁斗之声。浓云蔽月,正是夜袭的绝佳时机。
孙疤脸伏在一处浅草沟中,浑身涂抹着混有草汁的泥浆,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。他身后,五百名同样伪装精良的死士屏息凝神,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幽光。他们已成功迂回至官军辎重营东南侧,距离外围栅栏不足百步。空气中弥漫着草料、粮食与皮革混合的气味,夹杂着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。
云娜派出的精锐斥候早已将营内布防、哨位、巡逻间隙摸得一清二楚,并标注出了几条相对薄弱的渗透路径。
孙疤脸打了个手势,队伍如同解开的绳索,分成十数股,利用阴影与巡逻队的视觉死角,悄无声息地摸向栅栏。他们用包裹厚布的铁钳剪断粗大的缆绳,掀开伪装的草席,如同滑溜的泥鳅般钻入了营区。
目标明确——堆积如山的粮草垛,以及那片被油布覆盖、由重兵层层看守的区域,下面正是“霹雳车”的组件!
营内并非毫无戒备,巡逻队交叉往复,了望塔上火把通明。死士们紧贴着粮垛、营帐的阴影移动,动作迅捷如狸猫。偶尔有落单的官军士卒起夜,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捂住口鼻,利刃抹喉,尸体被迅速拖入黑暗角落。
孙疤脸亲自带领一队直扑“霹雳车”组件存放区。这里守卫最为森严,不仅有一队手持长戟的甲士来回巡逻,外围还有固定的岗哨。
“准备火油罐,弩手瞄准岗哨和巡逻队头目。”孙疤脸压低声音,眼中凶光毕露,“听我号令,同时动手!”
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将手指塞入口中,发出一声惟妙惟肖的猫头鹰啼叫!
“咕呜——”
这是动手的信号!
几乎在啼声响起的瞬间!
“咻!咻!咻!”
数支弩箭从不同方向射出,精准地命中了外围岗哨和巡逻队军官的咽喉!惨叫声被扼杀在喉咙里。
与此同时,数十名死士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扑出,将手中点燃的火油罐奋力掷向被油布覆盖的“霹雳车”组件以及旁边的粮草垛!
“嘭!嘭!嘭!”
陶罐碎裂,火油四溅,遇火即燃!冲天烈焰瞬间升腾而起,吞噬了昂贵的攻城器械和堆积的粮草!
“敌袭!”
“救火!快救火!”
尖锐的锣声和惊恐的呼喊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!整个辎重营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,彻底炸开!无数官军从睡梦中惊醒,衣衫不整地冲出营帐,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,茫然无措。
“走水了!粮草着火了!”
“霹雳车!霹雳车被烧了!”
混乱,极致的混乱!救火的人与寻找敌人的人撞在一起,军官的呵斥被淹没在嘈杂的喊叫与烈焰的噼啪声中。
“撤!按预定路线,交替掩护撤退!”孙疤脸见目的已达,毫不恋战,立刻下令。
死士们三人一组,边战边退,利用燃烧的营帐和混乱的人群作为掩护,向营外冲杀。他们身手矫健,配合默契,专挑混乱处突围,且战且走,不断将试图阻拦的小股官军砍翻在地。
然而,官军毕竟人多,最初的混乱过后,越来越多的士卒在军官的组织下围拢过来,试图将这些胆大包天的偷袭者留下。
“拦住他们!一个也别放走!”
箭矢开始从四面八方射来,不断有死士中箭倒地。
孙疤脸挥舞弯刀,格开射来的流矢,左冲右突,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,兀自死战不退,为弟兄们断后。
铁山堡望楼之上,凌风极目远眺。当东南方向那冲天而起的火光撕裂夜幕时,他紧握栏杆的手指微微松开。
“点火了……”他低声自语。
紧接着,隐约的喊杀声随风传来,让他刚刚放松的心神再次紧绷。他能想象出那片火海与混乱,也能想象出孙疤脸等人此刻面临的险境。
“接应的骑兵准备好了吗?”他头也不回地问道。
“回盟主,两百轻骑已至预定地点,随时可以接应!”身后亲兵立刻回道。
凌风点了点头,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片火光。他在等待,等待孙疤脸他们能杀出来,等待那代表撤退成功的信号。
辎重营内,厮杀已进入白热化。孙疤脸身边聚集的死士已不足两百人,被越来越多的官军分割、包围。
“疤脸哥!你先走!我们断后!”一名浑身是血的铁山堡老卒嘶吼道。
“放屁!老子带你们出来,就得带你们回去!”孙疤脸目眦欲裂,弯刀狂舞,状若疯魔。
就在这危急关头,外围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和更加嘹亮的喊杀声!
“孙头领!我们来也!”
是接应的骑兵到了!他们如同尖刀般插入混乱的战场,瞬间冲散了官军的包围圈!
“弟兄们!援兵到了!随我杀出去!”孙疤脸精神大振,怒吼着带头向接应方向冲杀。
里应外合,残存的死士们爆发出最后的力量,奋力突出重围,在骑兵的掩护下,迅速没入黑暗之中,只留下身后一片火海与官军气急败坏的怒吼。
望楼上的凌风,看到那预定的、代表撤退成功的三支火箭接连升空后,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。他转身,走下望楼,对等候的亲兵沉声道:
“传令,犒赏出击将士,厚恤阵亡者。另外……告诉李全忠将军和释大师,可以开始下一步了。”
韩擒虎的“铁壁”已被敲开了一道裂痕。接下来,该让这位“铁壁”将军,尝尝被动的滋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