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同一片清冷的夜空下,谢侬家却笼罩在另一种氛围里。
丽莎躺在自己柔软的被窝中,额上覆着冰凉的退烧贴,高烧带来的酸痛感让她浑身无力。
美纪刚为她换毛巾,此刻不在房间。
角落里,查理正用他灵巧的爪子忙碌着,零件和微光在黑暗中闪烁——他正在争分夺秒地赶制那个能快速治愈她的【医生皮包】。
丽莎的意识在热度中浮沉,并未完全睡去。
白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放:
大雄那烦躁抗拒的眼神、他用力推开自己时的蛮横、跌落水沟瞬间的冰冷刺骨、泥水浸透衣裙的狼狈、以及生病带来的虚弱与不适……每一种感觉都如此真实而难受。
身体的不适和心里的悲痛交织在一起,让她鼻子发酸。
她还在生大雄的气,气他的不成熟,气他伤害了自己。
然而,当思绪最终定格在大雄那张写满了惊慌、恐惧和深切愧疚的脸上时,她的心,却又奇异地矛盾起来。
一些记忆的碎片,带着温暖的光晕,悄然浮现,将她从当下的愤怒和委屈中稍稍拉出:
她想起在《梦幻三剑士》的冒险中,那个笨拙却心地纯净的“诺比尼亚”。
在龙之谷,面对唾手可得的不死之身,他宁愿放弃,也含着泪对火龙呐喊:“这种事我做不到!”——那个在原则面前无比坚定的灵魂,与今天这个因慌乱而失手推了她的冒失鬼,真的是同一个人吗?
她的思绪飘得更远,回到了更早的时光。
她的眼前浮现出五年前,那个穿着宽松衣服的小小身影,带着她被抢走的红鞋和一袋零食,专程跑来向她道歉。
那时的他,和龙之谷的诺比尼亚,和今天的大雄,面容重叠在一起。
是啊,他一直都是。
无论是梦世界还是现实,他的内心从未改变——那个会因为伤害了别人而痛苦万分,并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弥补的男孩。
她想起查理和康塞尔。是大雄和哆啦A梦,不辞辛劳地修好了她最重要的家人查理;
也是他们,勇敢地进入康塞尔的体内,清除了可怕的病毒,让她的家庭重获完整。
这份沉甸甸的、拯救了她世界的恩情与友情,其重量,岂是一次意外的、并非出于恶意的落水所能比拟的?
她还想起在非洲草原,面对滔天洪水灭顶之灾时,是大雄临危不乱,用四次元皮包承载了所有动物生存的希望。
那个在绝境中能爆发出惊人勇气和担当的男孩,难道会因为一次无心之失,就被全盘否定吗?
(大雄……还是那个大雄啊。)
她在心中默念,唇角在黑暗中牵起一个微弱的、了然的弧度。
(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归还我的鞋子,在梦里愿意为我挡下奥多罗姆的致命一击,在现实里会为我修复重要的家人。他只是……太笨拙,太容易因为害怕而把事情搞得更糟了。)
理性的分析和过往温暖的回忆,渐渐平复了她最初的愤怒。
她意识到,大雄的行为更多是源于他自身的恐慌和混乱,而非针对她的恶意。
这份理解,让她心中的坚冰开始融化。
(但是,没办法了……)她有些沮丧地想,但随即又坚定了念头,
(明天……明天一早,只要他肯来道歉,我……我愿意听他解释。
然后,我要告诉他,我接受他的道歉,但也希望他以后,不要再这样伤害关心他的人了。)
此刻的丽莎,心中经历了从委屈生气到理解原谅的复杂过程。
她闭上眼,在一片病弱的昏沉中,既带着一丝对明日相见的不安,也怀着一份希望修复关系的期待。
……
夜色如墨,沉重地压在野比家。
大雄蜷缩在房间的角落,窗帘紧闭。
刚才那段独自面对内心黑暗的时间,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。
此刻的他,比之前哭泣时更加萎靡。
不知过了多久,楼梯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。
哆啦A梦回来了,他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是冒着热气的饭菜和味增汤。
“大雄…”哆啦A梦的声音温和,“妈妈还是很生气,但她说…不能饿着肚子反省。你晚上什么都没吃,那就多少吃一点吧。”
大雄看了一眼饭菜,却感觉不到丝毫饥饿,胃里像塞满了冰冷的石块。
他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:“…我吃不下,哆啦A梦。静香说过…‘这么凉,会生病的’…丽莎她…”
他的脑海里不再是静香失望的脸,而是丽莎跌入水中时,那双因震惊和伤心而睁大的棕黑色眼眸。
那眼神,与五年前他被胖虎和小夫要挟被迫捣毁过家家后,她含着泪光嚎啕大哭的眼神,诡异地重叠了。
“她会不会…真的发烧了?都是我害的…我又要…失去她了吗?甚至是永远地…”
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慌,甚至压过了对静香的思念。他意识到,丽莎的“存在”本身,不知何时已成了他世界里一个不可或缺的、温暖的基础。
而现在,这个基础正因他自己的愚蠢而分崩离析。
这种彻底的失控感,才是他绝望的根源。
看着大雄失魂落魄又充满担忧的样子,哆啦A梦叹了口气。
他理解大雄的煎熬,也知道光靠言语安慰不够。
“唉,真拿你没办法…等着!”他伸手钻进口袋里,翻找了一会儿,拿出一个像平板显示器的装置——【观光幻想器】。
“用这个看看吧,只能看,不能摸也不能说话哦。”
哆啦A梦调整着参数,定位到谢侬家丽莎的房间。
房间的景象如同全息投影般清晰地呈现在大雄面前:
丽莎裹着厚厚的被子躺在床上,小脸烧得通红,呼吸有些急促。她闭着眼睛,眉头微蹙,显得十分难受。
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湿毛巾。
美纪阿姨正坐在床边,用浸了温水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丽莎额头的汗珠,眼神里满是心疼。
她轻轻哼着那首熟悉的日语童谣,试图安抚女儿。
查理则在房间另一角的书桌上忙碌。
它的电子眼投射出复杂的分子结构图和数据流,机械臂飞快地操作着一些微型工具和材料。
它一边扫描着几盒常备儿童感冒药(似乎在分析成分和剂量是否适用),一边在组装一个看起来极其精密的微型设备——正是它昨晚提到的“医生皮包”的核心部分。
“警告:丽莎核心体温38.8摄氏度,呈上升趋势。物理降温效果有限。本机制作的【医生皮包】核心模块已完成75%,但特效退烧药剂合成与提纯程序仍需至少12小时32分钟。时间成本高昂。”
查理冰冷的电子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,报告给美纪。
看到丽莎烧得通红、痛苦不堪的样子,看到美纪阿姨担忧的神情,看到查理为了救她而争分夺秒地工作…大雄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,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悔恨和自责如同岩浆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“丽莎…真的发烧了…还烧得这么厉害…”
大雄的声音带着哭腔,拳头紧紧攥起,“都是我!都是我这个最差劲的混蛋害的……不行!我现在就要去道歉!现在就要去治好她!”
“等等!大雄!”哆啦A梦急忙扔掉观光幻想器,用圆滚滚的身体挡住门口,双臂张开,
“我跟你说过,外面天都黑透了!丽莎肯定已经休息了,美纪阿姨和查理也在全力照顾她!
你现在跑去,不是道歉,是打扰人家休息,只会让事情更糟!”
“我不管!我不能让小侬再多难受一分钟了!”大雄激动地喊着,眼泪夺眶而出,
“都是我的错!我必须现在就去!求求你哆啦A梦,让我现在就去吧!”
看着大雄几乎失去理智、一心只想立刻弥补的样子,哆啦A梦知道单纯的劝阻已经没用了。
他圆圆的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,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,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“唉!真拿你没办法!”他再次伸手进四次元口袋,摸索了一阵,掏出一个造型奇特、像是个沙漏与钟表结合体的小装置——“【时间快进仪】!”
“听着!”哆啦A梦的语气异常严肃,“这个道具可以让时间快速流逝,直接跳到明天早上!但是这样一来,其他人的行动,包括我们也会随之快进,你确定要这么做吗?”
“我要用!”大雄毫不犹豫地喊道,眼神异常坚定,“不管结果怎么样,我都要去试试!我不能等到天亮了,我一分钟都等不下去了!”
“……好吧。” 哆啦A梦看着大雄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,知道自己别无选择。
他硬着头皮,启动了【时间快进仪】。
装置发出轻微的嗡鸣,指针开始飞速旋转。
只见窗外的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星辰隐没,天际逐渐泛白。
最终,清晨微弱的阳光洒了进来——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。
“好了…”哆啦A梦喘了口气,收起冒着淡淡青烟、暂时耗尽了能量的道具,从自己的四次元口袋里掏出一个看起来非常高级、充满未来感的白色医疗箱——【医生皮包】。
“喏,这个借给你。现在,带着它去丽莎家!记住,这是你现在能做的、最有诚意的事!一定要好好道歉!”
大雄如获至宝般接过医生皮包,紧紧抱在怀里,仿佛抱着救命的稻草。
“谢谢你,哆啦A梦!我…我明天一定去!”
……
第二天清晨,由于【时间快进仪】的影响,大雄似乎一夜未眠。
他顶着两个黑眼圈,却异常迅速地吃完早饭。
“大雄!作业一个字没动就想跑哪里去?!”玉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。
“妈妈!” 大雄深吸一口气,鼓起勇气跑到厨房门口,手里紧紧攥着医生皮包,“我…我要去丽莎家!她…她因为我生病了,发高烧!我得去看她,把这个…这个特效药送过去!”
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,但眼神异常坚定。
玉子愣了一下,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和手中那个看起来就很专业的医疗箱(虽然她不知道是未来道具),又想起昨晚大雄反常的“老实”。
她沉默了几秒,严厉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“…老实交代,你怎么让他生病了?”
“说来话长,那时候我和她吵了起来,结果不小心把她推到了水坑下,所以……”大雄沉重地向妈妈交代事实。
玉子这才明白儿子昨天为什么会这么奇怪,叹了口气:
“…去吧。好好道歉,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。但是记住,回来作业必须加倍补上!还有,不许再惹麻烦!”
“嗯!谢谢妈妈!”大雄如蒙大赦,飞快地冲出了家门,朝着谢侬家的方向跑去,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承载着他所有悔意和希望的医生皮包。
谢侬家二楼,丽莎的房间。
丽莎的烧退了一些(38.2度),但依然虚弱地靠在床头,小口喝着妈妈喂的热粥。
查理站在窗边,锐利的电子眼如同雷达般扫描着街道。
“目标识别:野比大雄。状态:正向本建筑快速移动。携带物品:【医生皮包】。行为分析:符合‘登门道歉’预测,初步诚意判定成立。”
查理冷静地报告,电子眼转向丽莎,“丽莎,是否按计划执行?本机建议进行‘诚意验证’。”
丽莎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,有期待,也有一丝不安。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查理…别太为难他…他…应该也很难过。”她小声补充道。
“理解。本机将以‘丽莎健康恢复’为最高优先级设定验证任务。”查理回应,随即转身,迈着精确的步伐下楼。
大雄气喘吁吁地跑到谢侬家门口,刚想按门铃,大门旁的侧门“咔哒”一声打开了。查理那橙红色的、线条流畅的机械身躯出现在门口,电子眼平静地注视着有些慌乱的大雄。
“野比大雄,早上好。”查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,“监测到你的抵达时间在24小时诚意窗口期内。丽莎目前体温38.2摄氏度,状态有所好转但需持续治疗与观察。美纪夫人正在照顾她。”
大雄看着查理,紧张地咽了口唾沫,连忙举起手中的医生皮包:“查…查理!我…我是来道歉的!还有这个!哆啦A梦的医生皮包!很厉害的!一定能很快治好丽莎的发烧!”
“本机已识别该医疗设备为【医生皮包】,预估对丽莎的康复有显着效果。”查理微微点头,算是认可了这份“礼物”。但它的电子眼依旧锁定大雄,“然而,口头道歉与提供工具,仅是责任承担的一部分。真正的诚意,需要体现在行动上。”
大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:“查理,不必多说了,为了治好小侬,我一定做的到!”
“很好。”查理侧身让开通道,示意大雄进来,“请跟我来。本机为你准备了一项与丽莎康复密切相关的‘诚意验证任务’。任务的完成度,将直接影响本机对你此次道歉有效性的最终评估。”
大雄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拳头,跟着查理走进了谢侬家的大门。
他知道,道歉的路才刚刚开始,而查理的考验,就在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