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层薄纱,把永安镇的古桥裹得温温柔柔。清玄指尖还停在桥墩那个“沈”字上,冰凉的石面透过指尖往心里渗,可怀里的玉佩却烫得厉害,像揣了颗小小的暖炭。
“这字刻得浅,像是急着刻的。”沈砚蹲下身,用指腹扫开“沈”字周围的碎苔,“你看这笔画,收尾处抖了下,不像是闲时留的记号。”
清玄也蹲下来,借着远处人家亮起的灯笼光细看。那“沈”字刻得确实仓促,横画歪了点,竖画末尾还带了个小小的弯钩,倒像是刻到一半被人惊了似的。他想起中年人说的那句“桥边玉痕动,该回家了”,心里忽然窜出个念头:“哥,会不会是……刻字的人当时要走了,急着留个信?”
沈砚没应声,从口袋里摸出张纸,又借了旁边杂货铺老板的铅笔,小心翼翼把“沈”字和旁边的“玉痕”都拓了下来。纸页薄,被晚风一吹轻轻晃,拓下来的痕迹倒看得更清——“玉痕”那处光滑的石面,竟隐隐能映出点细碎的光,像是曾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反复蹭过。
“先找地方住下。”沈砚把拓纸折好揣进怀里,拉着清玄往镇里走。永安镇不大,沿水的巷子里挤着不少客栈,挑了家临窗的,推开窗就能看见古桥的影子。掌柜是个和气的胖大叔,端来两碗桂花糖水时,笑着搭话:“两位是来游山玩水的?这时候来正好,巷尾老桂树的花都开了,香得很。”
清玄舀了勺糖水,桂花的甜香混着蜜味滑进喉咙,他眼睛亮了亮:“比张婶做的甜。”
沈砚也尝了口,问掌柜:“大叔,您在这镇住了多少年了?”
“打小就在!”掌柜拍着大腿笑,“住了快四十年喽。”
“那您还记得十年前,有个右眉骨带月牙疤的货郎?”沈砚状似随意地问,指尖在碗沿轻轻划着。
掌柜的笑容淡了点,挠了挠头:“货郎啊……十年前走南闯北的货郎多,右眉骨带疤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忽然拍了下桌子,“哦!想起来了!是不是总背着个蓝布包,包里常放个铜罗盘的?”
清玄和沈砚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亮。“对对!”清玄忙点头,“就是他!”
“那货郎姓陈,当年常来镇上。”掌柜的往窗外望了望,声音压低了些,“不过十年前秋上,就没再来了。听说……是走丢了?当时他家人还来寻过,没找着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挺好个人,每次来都给巷尾的孩子们带糖吃。”
“他走之前,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?”沈砚追问。
“特别的事……”掌柜的眯着眼想,“好像是走的前几天,总在古桥边转悠,有时候对着桥墩发呆,有时候又蹲在桥洞底下摸什么。有回我早上去挑水,看见他从桥洞拿了个小布包,揣怀里就急匆匆往巷尾去了——就是那棵老桂树那儿。”
巷尾老桂树。
清玄嘴里的桂花糖水突然不那么甜了,他攥紧了衣角:“那他去桂树那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喽。”掌柜的摇摇头,“后来就听说他没了音讯。对了,他走后没几天,桂树下还掉了半块玉佩,被我家小子捡了玩,后来不知丢哪儿去了……”
“半块玉佩?”沈砚猛地抬头。
“是啊,白花花的,上面好像还刻了个字。”掌柜的没太当回事,“小孩子玩物,丢了也没人在意。”
等掌柜走了,房间里静下来,只有窗外的水声轻轻拍着岸。清玄把怀里的玉佩拿出来,借着灯光看——拼合的“平安”玉在光下泛着暖光,他忽然想起什么,把沈砚拓的纸拿出来,对着玉佩背面的云纹比了比。
一模一样。
“哥,那货郎陈叔,肯定见过爹。”清玄的声音有点抖,“他往桂树那去,说不定是把什么东西藏在那儿了。”
沈砚把拓纸收起来,起身往门口走:“去看看。”
巷尾的老桂树真的老了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出去,满树金黄的桂花落了一地,踩上去软乎乎的,香得人发晕。月光透过叶缝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,倒显得树底下亮堂。
两人围着树转了两圈,沈砚蹲下来,手指扒开树下的浮土和落叶。土是松的,像是常有人动过。清玄也蹲下来帮忙,指尖刚碰到一块松动的石头,就听见“咔”的一声轻响——石头被他扒开,底下露了个小小的树洞,洞口用软泥封着。
心“咚咚”跳得厉害,清玄小心翼翼把软泥抠掉,伸手往树洞里摸。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,裹着层布,他慢慢往外拽——是个巴掌大的木盒,盒身刻着和罗盘、玉佩一样的云纹。
沈砚接过木盒,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的泥。盒子没锁,轻轻一掰就开了。里面没别的,只有半块玉佩,还有张泛黄的纸条。
半块玉佩是“宁”字的,玉质和“平安”玉一模一样,拼在一起时,云纹正好能对上。而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是用炭笔写的,字迹仓促,和桥墩上的“沈”字有点像:
“玉凑三,影随星,桥边月落时,莫等。”
清玄捏着那半块“宁”字玉,指尖都在颤。三块玉佩了,“平”“安”“宁”,还差一块?他抬头看沈砚,沈砚正盯着纸条上的字出神,眉头皱着。
“‘影随星’……”沈砚低声念,“桥墩上刻的是星图,‘影’会不会是指星图的影子?”他忽然往古桥的方向望,“现在是月中,月亮落得晚,等月亮落到桥边时,去桥墩那看看。”
两人把木盒和玉佩收好,又把树洞重新用泥封好。往回走时,桂花香扑了满身,清玄却没心思闻了,只觉得心里又慌又亮——慌的是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,亮的是好像离答案越来越近了。
回到客栈时,已近后半夜。窗外的月亮慢慢往西沉,真的快落到古桥那头了。沈砚把三块玉佩都摆在桌上,借着灯光看,三块玉拼在一起,像轮缺了一角的月牙,云纹连起来,倒像是条弯弯曲曲的路。
“还差一块‘康’字玉。”沈砚指尖点在缺角的地方,“凑齐四块,说不定就能知道当年的事了。”
清玄刚要说话,就见窗外的月光突然暗了暗——月亮落到了古桥的桥顶,桥墩被月光照得亮堂堂的,之前拓下来的“玉痕”和“沈”字,竟在地上投出了长长的影子,影子歪歪扭扭的,拼在一起,像个指向东边的箭头。
“哥!你看!”清玄忙指给沈砚看。
沈砚也看见了,他抓起桌上的玉佩揣进怀里:“走!去桥墩东边!”
两人快步跑到古桥边,顺着影子指的方向往东走。桥墩东边是片芦苇荡,芦苇长得比人高,风吹过“沙沙”响。箭头指的地方是芦苇深处的一块空地,地上有处土是新翻的,还没长草。
沈砚蹲下来扒开土,没扒几下,指尖就碰到了个硬东西。他心里一紧,加快了动作——是个生锈的铁盒,盒盖扣得死紧。
清玄帮忙按住铁盒,沈砚用石头砸开盒盖。
里面没有玉佩。
只有一堆碎瓷片,还有块沾着泥土的蓝布——是货郎陈叔常背的那种蓝布。而碎瓷片拼起来,能看出是个小小的瓷瓶,瓶身上刻着个模糊的“药”字。
风突然大了,芦苇荡里“沙沙”的响像有人在叹气。清玄捏着那半块“宁”字玉,忽然觉得这桂香满镇的永安镇,藏的谜比古桥的水还深。
而那没凑齐的“康”字玉,还有货郎陈叔和爹的下落,到底在哪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