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推开档案室最后一扇木门时,积灰的空气里飘着片干枯的银杏叶。窗外的秋阳斜斜切进来,把悬浮的尘埃照得像碎金,落在靠墙的铁皮柜上——那柜子上了把铜锁,锁孔里锈迹斑斑,却在光下泛着点不自然的亮,像是不久前被人动过。
“就剩这个没查了。”清玄蹲在地上翻纸箱,指尖沾着旧报纸的油墨,“民国二十一年的卷宗,按编号该在这柜里,可之前来三次,锁都锈得拧不动。”
沈砚没说话,伸手按住铜锁。指腹擦过锁身,果然摸到道新鲜的划痕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串钥匙,挑出枚最小的铜齿,插进锁孔时顿了顿——这钥匙是上周在父亲旧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,当时只觉样式特别,没承想竟对得上这档案室的锁。
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锁开了。
柜门拉开时带起阵霉味,里面整齐码着几本硬壳簿子,封面是暗红色的绸面,边角磨得发白。最上面那本的绸面裂了道缝,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,页边写着行小楷:“沪上沈家宅失火案,民国二十一年冬。”
清玄猛地抬头:“是沈家旧宅那案子?”
沈砚指尖落在“沈家”两个字上,纸页脆得像枯叶,稍一用力就卷了边。他慢慢翻开,第一页是张手绘的宅地图,正中央标着“主屋”,旁边用红笔圈了个小圈,写着“起火点”。
“之前查过警局档案,说当年是走水,没人伤亡。”清玄凑过来看,眉头皱起来,“可这图上画的,起火点怎么会在书房?主屋书房四面是石墙,怎么会先从那烧起?”
沈砚没接话,翻到下一页。里面夹着张老照片,黑白的,拍的是失火后的废墟。镜头对着主屋残墙,墙根处有片黑得发焦的痕迹,不像木材燃烧的焦黑,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泼过,边缘凝着层暗灰的霜状痕迹——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宅地窖里找到的个铁盒,盒底也有过同样的痕迹,当时母亲只说是“受潮结的碱”,如今看来,分明是某种化学品灼烧后的残留。
“这页有字。”清玄指着照片背面。
沈砚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是行铅笔字,字迹潦草,像是仓促间写的:“并非走水,有煤油味,书房窗锁是从外撬开的。”笔画末尾有个墨点,晕开了,像是写字的人当时手在抖。
“是父亲的字?”清玄轻声问。
沈砚点头。父亲的笔迹他认得出,尤其是“撬”字那一笔弯钩,和他小时候教自己写毛笔字时的习惯一模一样。
他继续往后翻,簿子中间夹着张泛黄的信纸,是封未寄出的信,收信人处空着,开头写着“致吾儿”。
“那年我才三岁,清玄还没被师父抱上山。”沈砚的声音有点哑,指尖捏着信纸的边角,“母亲说父亲当时在南京出差,火灭了才赶回来。可这信……”
信里没提失火的事,只写着些家常:“后院的桂花开了,你娘腌了桂花糖,等我回去给你带。书房书架第三层有本《山海经》,你之前总吵着要,记得别撕书页。”写到末尾,笔锋突然重了,墨汁浸透了纸背:“若我未归,护好你娘,别信旁人说的‘意外’。”
“未归?”清玄愣住,“可父亲明明……”
“明明平安回来了。”沈砚接话,指尖划过“未归”两个字,“但他回来后,再没提过书房的书,也再没让我们靠近老宅废墟。去年他临终前攥着我的手,只说‘当年的火不是意外’,话没说完就咽了气。”
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,又翻到簿子最后一页。页底贴着张剪报,是当年的地方小报,报道里说“沈家宅失火系取暖炉引燃窗帘”,末尾署着个记者的名字——林孟之。
“林孟之……”清玄忽然低呼,“上周去查林氏药铺时,掌柜说过,民国二十年代有个姓林的记者,总跟着沈家的事跑,后来突然就没了消息,有人说他被调离了上海,也有人说……他失踪了。”
沈砚合上簿子,指尖在封面的“沈家”二字上停了停。秋阳渐渐沉下去,档案室里暗了下来,铁皮柜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道没散尽的旧霜。
“去查林孟之。”他站起身,把簿子放进包里,“还有,把父亲书房暗格里的东西都取来,说不定……能对上。”
清玄点头时,看见沈砚口袋里露出半块玉佩——是当年兄弟俩凑齐的那块“平安”佩。玉佩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,和卷宗上的霜痕比起来,倒像团能焐热旧寒的暖。
“哥,”清玄跟着起身,“不管当年是什么事,咱们总能查清楚的。”
沈砚没回头,却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走到门口时,他抬手按了按怀里的信纸,纸页虽脆,却像托着点沉甸甸的东西——是父亲没说完的话,也是压了几十年的霜,如今落在他手里,倒让心里那点悬了许久的慌,慢慢定了下来。
窗外的银杏叶又飘进来一片,落在包上,像给这旧案,添了片新的、要追根究底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