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潭的水汽漫过石阶时,沈砚正攥着那半块山茶绣帕。帕子被潭水浸得发沉,边角的丝线在风里微微晃,像极了当年清玄蹲在沈家药铺的门槛上,用手指勾着他衣角时的样子——那时清玄才五岁,刚被师父从山下接来,总爱攥着他的衣角,说“哥,这帕子上的花没绣完,等我学会了,给你绣朵全的”。
如今潭水映着月色,把对岸的石壁照得发白。石壁上凿着个浅浅的凹槽,里面嵌着盏旧油灯,灯芯是新换的,火苗颤巍巍地舔着灯盏,把“秦”字的刻痕投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晃荡的光。
“他果然在这儿。”清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点喘。他手里提着个竹篮,篮底垫着层干草,放着三枚刚从药田采的艾草——是师父当年说的,驱寒潭阴湿的东西。“方才在山脚下看见秦仲山的脚印,顺着往潭边走,就猜他会来这石壁前。”
沈砚没回头,指尖摩挲着绣帕上的针脚。那半朵山茶的边缘,有个极细的线头,是当年沈母绣到一半时,被火烫了手指,针掉在地上断了,便留了这么个小豁口。秦仲山前日来寻“定魂散”时,指尖无意识地碰过他袖口露出的绣帕角,那时他就该想到,这人认得这针脚。
“民国二十六年的火,是你放的吧。”沈砚把绣帕塞进怀里,转身时,月光落在他眉骨上,把眼底的沉郁照得透亮。“沈家药铺的‘定魂散’方子,你找了二十三年,到底要用来治谁?”
秦仲山背对着石壁站着,手里攥着个陶瓶,瓶身被水汽浸得发凉。他鬓角的霜色比上个月见时更重,听见沈砚的话,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却没回头:“怀安兄当年不肯把方子给我,说‘定魂散’损元气,非万不得已不能用。可他忘了,我女儿那年才三岁,夜夜被梦魇缠得哭,除了这方子,再没别的法子能救她。”
“所以你就烧了药铺?”清玄往前踏了一步,竹篮里的艾草晃了晃,“我师父说,当年火起时,沈伯父夫妇是能跑出来的,是为了回去拿给你女儿配的药,才被塌下来的梁木砸在里面——你怎么敢说你是为了救女儿?”
秦仲山猛地转身,陶瓶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里面的药粉撒出来,被潭风一吹,混着水汽散了。他盯着沈砚怀里的绣帕轮廓,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爬开:“我没想要他们死!我只是想趁夜偷方子,谁知道烛火碰到了药箱里的酒精……等我反应过来,火已经烧透了屋顶。”
“偷方子?”沈砚冷笑一声,指尖按在腰间的哨子上——那枚刻着“砚”字的铜哨,当年他攥在手里哭时,指缝里漏下的,除了灰,还有半枚带药香的碎瓷片,后来才知是“定魂散”药瓶的碎片。“你女儿的梦魇,根本不是癔症,是你当年为了抢沈家的药材生意,给竞争对手下的‘牵魂香’,反被香雾飘进了自家院子,祸及了孩子吧?”
这话像根针,扎得秦仲山猛地后退一步,后背撞在石壁上,油灯的火苗晃得更急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沈砚接下去的话堵得哑了声:“我师父当年在火场外听见你喊‘朱砂要选辰州的’,不是提醒谁,是你自己记混了方子——‘定魂散’里的朱砂得用柳州的,辰州朱砂性烈,用在孩子身上,是催命,不是救命。你连方子的细节都记不清,还好意思说为了救女儿?”
潭水突然起了波澜,像是有鱼从水底游过,带起一圈圈涟漪。秦仲山蹲下身,手撑在湿滑的石阶上,指缝里渗进泥土,混着撒落的药粉,成了灰黑色。“我女儿……她十三岁那年还是走了。”他声音发闷,像被潭水呛着似的,“走之前还攥着块绣帕,说是当年从沈家药铺的灰烬里捡的,上面有半朵山茶,她说‘爹,这花没绣完,可惜了’。”
清玄愣住了,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绣帕——他这半块,是师父从沈砚襁褓里找出来的,秦仲山女儿手里的,该是沈母当年带在身上的那半块?两块拼在一起,才是完整的一朵。
“师父说,当年从火场抱走我哥时,看见角落里有个小女孩蹲在哭,手里攥着块布,”清玄声音软了些,“他本想把那孩子也带走,可火来得太快,转身的功夫,那孩子就跟着家人走了——原来是你女儿。”
秦仲山抬起头,眼里的泪混着潭水的湿气往下掉:“我这些年找方子,不是为了再配药,是想给我女儿补全那方子上的字。她走时总念着,说沈伯母若还在,定能把山茶绣完,也定能把方子上的错处改过来……”
沈砚从怀里摸出绣帕,月光下,半朵山茶的针脚清晰可见。他又从袖袋里拿出张纸,是前几日从林先生那儿拿来的“定魂散”真迹,末尾有沈怀安的批注:“仲山弟性急,恐记混朱砂产地,特注:柳州者温,辰州者烈,小儿用前者,切记。”
“这是沈伯父留的方子。”沈砚把纸递过去,“还有这半块绣帕,你拿着吧。”
秦仲山接过纸和绣帕,手抖得厉害,两块绣帕拼在一起,正好是朵完整的山茶,针脚严丝合缝,像是从来没分开过。他把绣帕按在胸口,对着石壁磕了个头,额头撞在“秦”字的刻痕上,发出闷响:“怀安兄,我对不住你……”
潭风突然软了,油灯的火苗稳了下来,把三人的影子投在水面上,不再晃荡。清玄把竹篮里的艾草拿出来,放在石壁下,艾草的清香混着水汽散开,压过了药粉的苦味。
“哥,”清玄碰了碰沈砚的胳膊,“咱回去吧,药田的薄荷该收了。”
沈砚点头,转身时,看见秦仲山正蹲在潭边,用手指蘸着潭水,一点点抹在绣帕的山茶上,像是在给花浇水。月光落在他佝偻的背上,倒不觉得可恨了,只觉得这二十三年的执念,像潭底的石头,沉得太久,终于被月光照见时,只剩一身湿冷的旧痕。
走下石阶时,清玄突然说:“当年我跟哥说要绣朵全的山茶,现在不用了,沈伯母和那小姑娘,在那边肯定已经把花绣完了。”
沈砚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的哨子暖了些——铜面上的“砚”字被体温焐得发亮,像是很多年前,清玄蹲在青城山的石阶上,一边凿一边笑:“哥,等咱找到爹娘,就让娘教咱绣山茶,好不好?”
那时松涛里的风,好像也应了声“好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