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浸透了青石板路时,沈砚才从漕运旧码头回来。衣摆沾着河风带的潮气,他推开药铺后门,见阿香正蹲在灶台前,往炉膛里添柴。
“沈先生,您可回来了。”阿香直起身,围裙上沾着草木灰,“方才青云堂派人送了帖子,说明晚请您去府中赴宴,说有‘陈年账目的事’要谈。”
沈砚接过帖子,素白的宣纸上印着青云堂的朱红印鉴,字迹却不是赵掌柜的,倒有几分像他那在守备营当差的侄子赵成。他指尖在“账目”二字上顿了顿:“帖子上没说别的?”
“还让带三样东西。”阿香往灶膛里塞了把松针,火苗窜起来,映得她脸发红,“定魂散的方子、陈先生留下的那包旧信,还有……后院那株最粗的醒心草。”
沈砚沉默着走到后院。月光把醒心草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把摊开的小扇子。瓷瓶就埋在根下,白日里他特意在周围撒了些碎瓷片——若有人动过,一眼便能看出。此刻碎瓷片排列整齐,泥土也没翻新的痕迹。
“他们怎么知道信和草的事?”阿香跟过来,声音压得低,“难道药铺里有……”
“未必是药铺的人。”沈砚蹲下身,拨开草叶,指腹蹭过叶片上的露水,“前日我去黑风口旧址,见着个挑货郎,担子上挂着青云堂的货签。他说赵掌柜的侄子上周带了人进山,挖走了半坡的醒心草。”
阿香愣了愣:“挖草做什么?”
“他们怕是猜到账册藏在草根里了。”沈砚站起身,月光落在他眼底,“只是陈先生当年送的草籽分了两处——黑风口的是引,后院的才是真。”
第二日傍晚,沈砚揣着空瓷瓶,往青云堂而去。赵府的朱漆大门开着,门内挂着两盏大红灯笼,照得石狮子的眼睛亮得吓人。赵掌柜的侄子赵成迎在台阶下,穿件藏青短打,腰间别着把黄铜鞘的刀。
“沈先生倒是准时。”赵成皮笑肉不笑,引他往内院走,“我叔在书房等您,特意备了陈年的女儿红。”
书房里没点灯,只点着支白烛,烛火被穿堂风一吹,忽明忽暗。赵掌柜坐在太师椅上,背对着门,手里攥着串紫檀佛珠。
“沈先生带的东西呢?”赵掌柜的声音比往日沉,“方子、信、还有草。”
沈砚把空瓷瓶放在桌上:“账册在里面。但你得先告诉我,光绪三十一年码头的火,是不是你放的?我父亲被构陷,是不是你做的手脚?”
赵掌柜猛地转过身,烛火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:“你倒敢问。”他抬手拍了拍,门外进来两个带刀的汉子,“东西交出来,我可以让你走。”
“账册不在瓷瓶里。”沈砚往后退了半步,指尖摸到窗沿,“陈先生当年留了后手——醒心草的根须要浸盐水才显字,可他没说,盐水里得加半钱定魂散的药引。”
赵成的脸一下子白了:“你胡说!我们挖了黑风口的草,根须泡了盐水,什么都没有!”
“因为你们挖错了。”沈砚看着窗外,夜色里突然亮起盏灯笼,是阿香的身影——她按说好的,正往这边赶来,“真正藏账册的草,叶子背面有三个细孔,是陈先生用枣木杖戳的记号。”
赵掌柜猛地站起身,佛珠串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赵成拔刀就往沈砚冲来,沈砚侧身撞开窗户,夜风裹着雨丝涌进来,烛火“噗”地灭了。
“追!”赵成的喊声混在风雨里。
沈砚顺着墙根往大门跑,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快到门口时,他听见阿香的喊声:“沈先生这边!”
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见阿香身边停着辆马车。沈砚跳上车,阿香扬鞭抽在马背上,马车“哒哒”地往街外跑。身后赵府的灯笼越来越远,沈砚回头看,见赵成站在门口,手里举着那只空瓷瓶,气得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账册真的不在后院?”阿香问,马鬃上的雨水溅了她一脸。
沈砚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几片晒干的醒心草叶:“陈先生早把账册抄在了草叶上,用的是遇盐水才显的药墨。瓷瓶和后院的草,都是引他们上当的。”
马车驶进雨里,远处的钟楼敲了九下。沈砚把草叶揣进怀里,指尖触到片微湿的墨迹——那是陈跛子信里画的山茶,此刻正印在他的衣摆上,像滴不会干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