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的梆子声刚过,沈砚顺着后院墙根的排水暗渠往下走。渠壁湿滑,沾着些青苔,他一手扶着墙,一手举着油纸包的火折子,昏黄的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晃。
这暗渠是前几日翻修后院时发现的,渠底铺着青石板,尽头隐约有风吹来。陈跛子留下的信里提过“漕运码头的暗渠通着城西的水闸”,沈砚摸了摸袖中那卷从醒心草根下挖出来的账册,指节抵着纸页上那个红圈——青云堂的赵掌柜,当年竟和济南府的守备营有勾连。
“吱呀”一声,前方的石板传来响动。沈砚立刻灭了火折子,贴着渠壁站定。黑暗里,有脚步声慢慢靠近,带着水靴踩过积水的“啪嗒”声。
“赵掌柜,您确定沈砚会来这儿?”是个年轻的声音,带着些不耐烦,“这破渠里蚊子能吃人,不如直接去药铺把他绑了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另一个声音低沉,正是赵掌柜,“账册在他手里,他总得找地方藏。这暗渠是当年漕运的秘道,除了他爹和陈跛子,就他知道——陈跛子的腿,就是当年在这儿被砸伤的。”
脚步声停在了离沈砚两丈远的地方。沈砚屏住呼吸,摸出腰间的短刀——那是父亲留下的,刀鞘上刻着“守心”二字。
“我倒是好奇,”赵掌柜的声音带着笑,“陈跛子当年放着青云堂的大掌柜不做,跑去当个走方郎中,就为了护着那本账册?还有沈兄,明明能凭医术在京城立足,偏要窝在这小县城开药铺……”
“掌柜的,您和他们认识?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赵掌柜的声音沉了些,“光绪三十一年,济南府码头那场火,沈兄被人绑走,是我托人把他送出城的。陈跛子的腿,也是我找人治的。我以为他们会懂——账册烧了,大家都能活。可他们偏要护着那些旧账,护着那些早该死的人。”
积水里突然泛起涟漪,沈砚借着微光看见赵掌柜弯腰,捡起块石子,往前方扔去。石子“当啷”一声撞在渠壁上,回声在通道里荡开。
“沈兄,出来吧。”赵掌柜的声音提高了些,“我知道你在。账册给我,我保你药铺平安,保阿香姑娘没事。”
沈砚握紧了刀。阿香是药铺的帮工,父母早逝,跟着他快三年了。前日赵掌柜派人送了盒点心,里面藏着张字条:“阿香的住处,我知道。”
“赵掌柜。”沈砚终于开口,声音在暗渠里有些发闷,“当年码头的火,是你放的。”
脚步声顿了顿。赵掌柜笑了:“是又如何?那些账册记着守备营倒卖军粮的事,一旦捅出去,我青云堂也得跟着遭殃。我不过是先下手为强。”
“所以你构陷我爹私藏禁药,烧了码头,又假惺惺救我们?”
“沈兄,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对错。”赵掌柜的声音冷了,“我给过你机会。去年我买定魂散的方子,其实是想看看账册在不在你手里——陈跛子在方子里藏了话,你当我看不出来?”
沈砚突然想起定魂散补遗里的那句注脚:“根须入药需浸盐水,三煮三晒,否则有涩味。”原来不是说药,是说账册需要用盐水浸泡,才能显出被蜡封盖住的字迹。
“账册我可以给你。”沈砚慢慢往前走了两步,火折子重新亮起来,光落在赵掌柜的脸上——他鬓角有块疤,和陈跛子信里描述的“赵掌柜侄子”的模样,竟有几分像。
“但你得告诉我,当年绑走我爹的人,是不是你。”
赵掌柜的脸色变了。他身后的年轻人突然拔刀:“掌柜的,别跟他废话!”
沈砚早有准备,侧身躲过刀锋,短刀“噌”地出鞘,抵在了赵掌柜的咽喉上。年轻人愣了愣,举着刀不敢动。
“说。”沈砚的声音很稳。
赵掌柜的喉结动了动,眼里闪过一丝慌乱:“是……是我。当年我侄子失手,把你爹推下了码头的货栈……他不是故意的。”
火折子的光晃了晃,沈砚看见赵掌柜的手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恨。他突然想起陈跛子第三封信里的话:“他们要的不是药,是当年漕运码头的账册。”或许,赵掌柜要的,从来不是账册,是灭口。
“账册在我袖里。”沈砚的刀又近了半寸,“你让他把刀扔了,退到渠口去。”
年轻人犹豫着看赵掌柜,赵掌柜点了点头。刀“当”地掉在水里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沈砚的裤脚。
就在年轻人转身的瞬间,赵掌柜突然弯腰,抓住沈砚的手腕,往积水里按去。火折子灭了,黑暗中传来短刀落地的声响。
“沈兄,对不住了。”赵掌柜的声音带着喘,“这账册,留不得。”
沈砚挣扎着,手在水里摸到块石头,猛地砸在赵掌柜的额头上。赵掌柜闷哼一声,松开了手。沈砚趁机往后退,却被脚下的青苔滑了一下,重重摔在石板上。
“抓住他!”赵掌柜吼道。
脚步声又响了起来,越来越近。沈砚摸向袖中——账册还在。他想起陈跛子信里的最后一句:“暗渠尽头有个水闸,闸板后有个石槽,能藏东西。”
他忍着痛爬起来,往暗渠深处跑。积水溅湿了他的衣摆,身后的脚步声像追命的鼓点。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光——是水闸透进来的月光。
沈砚冲到闸板前,用力推开条缝。闸板后果然有个石槽,他把账册塞进去,又用石块挡住,刚转身,就看见赵掌柜举着刀站在面前。
“沈兄,你跑不掉了。”赵掌柜的额头上流着血,眼里全是狠劲。
沈砚看着他,突然笑了:“赵掌柜,你以为我爹当年为什么要护着账册?”
赵掌柜愣了愣。
“因为账册里,除了守备营的事,还有你青云堂用假药材换军粮的记录。”沈砚的声音在暗渠里回荡,“我爹早就把副本交给了漕运的老兄弟们。你就算杀了我,烧了这账册,该知道的人,都知道了。”
赵掌柜的脸瞬间白了。他举着刀的手晃了晃,突然往后退了一步。
就在这时,暗渠外传来了打更人的声音,还有隐约的犬吠。赵掌柜脸色一变,转身对年轻人吼道:“走!”
脚步声仓促地远去,很快消失在黑暗里。
沈砚靠在闸板上,大口喘着气。月光从闸缝里照进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——那里有道刚被划伤的口子,正慢慢渗着血。
他想起阿香早上煎的药,里面放了陈跛子留下的止血草。他得赶紧回去,阿香还在药铺等着他。
暗渠里的积水慢慢退了,露出青石板上的血迹。远处的梆子声又响了,这次是四更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