悦来客栈的二楼雅间里,油灯的光晕将沈先生的影子拉在墙面上。他指尖捏着那枚刻着“沈”字的铜扣,指腹反复摩挲着边缘的纹路,忽然抬头看向清玄:“这铜扣是在破庙草里捡的?”
“是,还有账簿和爹留下的信。”清玄将油布盒推过去,“李团练私囤乌头草害知县的事,您都知道?”
沈先生翻开账簿,指尖在“三月初七”那行字上顿住,喉结动了动:“那天我本约你爹在破庙见面,想劝他把账簿交出去——李团练的人已经盯上他了。可我到的时候,只看见地上的血迹和半张被撕碎的信纸。”他声音沉了下去,“我怕你娘和你出事,连夜去邻县找旧友帮忙,可回来时,青溪镇早就传开你爹‘意外落水’的消息。”
清玄攥紧了拳:“这些年,娘被人戳着脊梁骨过活,弟弟还总被镇上的孩子欺负……”
“是我对不住你们。”沈先生放下账簿,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,“这是我这些年查的东西——李团练背后还有人,是知府身边的都头张彪。他们私吞了三年的赈灾粮,知县大人察觉后要上书,才被他们用乌头草毒死,伪装成急病去世。”
“那按察使大人那边……”
“按察使刚到任,根基未稳,张彪又在府城布了眼线,直接送账簿太危险。”沈先生压低声音,“今晚三更,张彪会来客栈见一个粮商,他们要商量把剩下的赈灾粮运去黑市。你设法混进隔壁的房间,把他们的对话记下来——有了人证物证,按察使才能动他们。”
清玄刚点头,楼下忽然传来掌柜的咳嗽声——这是他们约定的警示信号。沈先生迅速将纸塞进清玄怀里,压低声音:“是张彪的人来了,你从后窗走,今晚三更在客栈后院的柴房等我。”
清玄顺着后窗的梯子滑到后院,刚躲进柴房,就听见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。他从柴房的缝隙往外看,只见两个穿着短褂的汉子守在院门口,腰间还别着刀——正是那天在破庙见到的人。
三更的梆子声刚过,沈先生就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柴房。食盒里装着两身伙计的衣裳,还有一壶酒和几个小菜:“张彪的人喜欢在饭前喝酒,你换上衣裳,假装送菜的伙计,进隔壁雅间。记住,只听不说,别被他们发现。”
清玄换上灰布衣裳,跟着沈先生往二楼走。走廊里烛火摇曳,隔壁雅间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粗哑的说话声。沈先生端着食盒上前,轻轻敲了敲门:“客官,您要的酒菜。”
门被拉开一条缝,一个汉子探出头来,打量了清玄一眼:“怎么换了个伙计?”
“之前的伙计闹肚子,让他来帮忙。”沈先生笑着把食盒递过去,清玄趁机往里瞥了一眼——雅间里坐着三个男人,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正是张彪,他手里捏着一个酒碗,正和对面的粮商说话。
清玄跟着沈先生往外走,刚走到走廊尽头,就听见雅间里传来张彪的声音:“剩下的粮食明天一早就运走,路线还是走后山的小路,李团练会派人接应。”
“万一被按察使的人查到怎么办?”梁商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。
“怕什么?按察使身边的书吏早就被我买通了,他有什么动静,我第一时间就知道。”张彪的声音里满是得意,“再说,李团练在青溪镇还有后手,要是有人敢查,就让他和那个知县一样,不明不白地死了。”
清玄攥紧了拳头,刚要往前走,就被沈先生拉住。两人悄悄下了楼,回到柴房。
“都听见了?”沈先生问道。
“听见了,他们明天走后山小路,还有按察使身边的书吏是内奸。”清玄道,“咱们现在就去告诉按察使大人?”
“不行,现在去没有证据,他们肯定不会认。”沈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,铺在柴房的地上,“后山小路有一个岔路口,旁边有个山洞,是他们藏粮食的地方。明天一早,咱们先去山洞把粮食扣下来,再带着人去截住他们的车队——人赃并获,看他们怎么抵赖。”
清玄看着地图上的岔路口,又想起娘在青溪镇的牵挂,心里忽然安定下来——只要能把张彪和李团练绳之以法,爹的冤案就能昭雪,他们一家人就能真正过上安稳日子。
天刚蒙蒙亮,清玄就跟着沈先生往后山走。山路崎岖,露水打湿了衣裳,可他却走得飞快。走到岔路口时,果然看见一个隐蔽的山洞,洞口用藤蔓遮掩着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沈先生刚要上前,清玄忽然拉住他:“洞里可能有人看守,我先去看看。”他顺着藤蔓往里探,只见洞里堆着十几袋粮食,袋口印着“赈灾”二字,旁边还守着两个汉子,正靠在袋子上打盹。
清玄悄悄退回来,和沈先生商量好对策——沈先生去附近找按察使派来的人手,清玄则留在洞口盯着,等他们来了再一起动手。
太阳渐渐升起,山路上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。清玄从藤蔓的缝隙往外看,只见李团练带着十几个汉子推着五辆马车过来,车上盖着黑布,不用想也知道装的是赈灾粮。
“快把粮食搬进山洞,别耽误了时辰。”李团练的声音传来。
就在这时,沈先生带着十几个官兵从树林里冲出来:“不许动!”
李团练愣了一下,转身就要跑,却被清玄一脚绊倒。官兵们一拥而上,将十几个汉子都捆了起来。李团练趴在地上,抬头瞪着清玄:“你这个小崽子,竟敢坏我的事!”
“我爹的命,还有那些因为没有赈灾粮饿死的百姓,你欠的债,今天该还了。”清玄冷冷地说。
官兵们打开马车上的黑布,又进山洞搬出粮食,一袋袋堆在空地上。沈先生走到清玄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走,咱们去按察使衙门,把张彪那个内奸也揪出来。”
清玄回头望了一眼山路上的粮食,又想起娘插在他衣襟上的银簪,忽然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。他跟着沈先生往府城走,阳光洒在山路上,将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——离真相大白的日子,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