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的药庐总飘着苦香,玄清蹲在药炉边,看着炉子里跳动的火光,鼻尖萦绕着艾草与朱砂混合的气息。陆辞躺在里屋的竹床上,脸色比三天前刚回来时好了些,只是眉心那点淡黑色的咒印还没消,像块化不开的墨。
“再添半勺龙涎香。”沈砚的声音从药柜后传来,手里正拿着个银质药勺,小心翼翼地刮着块琥珀色的香块。这龙涎香是他三年前在漠北寻来的,本是为苏珩调安神香用的,如今倒先给陆辞的解咒药派上了用场。
玄清应着,从药盒里舀出半勺香末,刚要往药炉里倒,就听见里屋传来轻微的响动。他猛地回头,就见陆辞睁开了眼,眼神清明,再没有之前被控心术影响时的浑浊。
“二哥!”玄清放下药勺冲过去,刚要伸手碰陆辞的额头,就被对方轻轻按住手腕。
陆辞的手还很凉,声音却带着熟悉的温和:“别碰,咒印还没散,碰了会沾到残余的阴煞。”他偏头看向门口,见沈砚端着药碗进来,勉强笑了笑,“老三,又麻烦你了。”
沈砚把药碗递过去,语气没什么起伏,眼底却藏着松快:“先把药喝了,别废话。你这控心术是陆诀用‘心头血’下的,比寻常咒印麻烦三倍,若不是大哥的镇魂镜压着阴煞,你现在还醒不过来。”
陆辞接过药碗,仰头一饮而尽。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,他却眉头都没皱——比起当年在暗洞里被剜心取血的疼,这点苦根本算不得什么。他放下碗,目光落在玄清身上,指尖轻轻碰了碰少年的发顶:“这次……又让你担心了。”
玄清鼻子一酸,刚要说话,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,苏珩提着个食盒走进来,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:“醒了?正好,买了你爱吃的糖糕。”他把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来,里面是叠得整齐的糯米糖糕,还冒着热气。
陆辞拿起一块糖糕,咬了口,熟悉的甜味冲淡了药味。他看着眼前的三个弟弟,喉结动了动,轻声说:“当年陆诀被拐走,不是我故意放弃他。”
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里,玄清和沈砚都愣住了,连苏珩都停下了剥橘子的手,看向陆辞。
“那年我十岁,陆诀八岁。”陆辞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,“我们跟着师父上山采药,遇到了一伙黑衣人。他们要抓的是我,因为我天生能感知阴煞,是练‘养煞术’的好容器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攥紧了手里的糖糕,糖渣簌簌往下掉:“他们把刀架在陆诀脖子上,让我跟他们走,说只要我听话,就放了陆诀。我只能点头,可我没想到,他们转头就把陆诀推进了山涧——我看着他掉下去的,却被人按住,连挣扎都做不到。”
玄清的眼睛红了,伸手抓住陆辞的袖口:“二哥,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可我后来才知道,陆诀没摔死,被另一伙人捡走了。”陆辞的声音带着点沙哑,“他们以为陆诀是我,也想练养煞术,就把他关在暗洞里,剜心取血养阴煞。陆诀恨我,是应该的。”
苏珩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,沉声道:“这事不怪你,是那些人的错。陆诀现在被我用符咒困在西厢房,等他醒了,我会跟他说清楚。”
沈砚突然开口:“陆诀的阴煞已经侵入五脏,若不及时驱散,最多活不过半年。”他看向陆辞,“解控心术的药里,我加了压制阴煞的成分,也能暂时稳住他的身子,但要根治,得用你的血。”
陆辞愣了愣:“我的血?”
“你和他是双胞胎,血脉相通,你的血能中和他体内的阴煞。”沈砚点头,语气肯定,“但每次取血都要放半碗,连续取一个月,对你的身子损伤很大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陆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,眼里没有丝毫犹豫,“是我欠他的,这点损伤不算什么。”
苏珩皱了皱眉:“再想想,你的身子本来就弱……”
“大哥,不用想。”陆辞打断他,眼神坚定,“当年我没护住他,这次不能再让他出事。”
玄清看着陆辞,心里又酸又暖。他的二哥,从来都是这样,不管自己受多少苦,都想着别人。他突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摸出个东西,放在桌上:“二哥,这是我在断骨崖山神庙里捡的,当时掉在你身边。”
那是个巴掌大的木牌,上面刻着个“诀”字,边缘已经磨得光滑,显然被人带了很多年。
陆辞拿起木牌,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,眼眶慢慢红了。这是他小时候送给陆诀的,当时两人约定,以后不管分开多远,看到这个木牌,就知道对方还活着。
“他还带着……”陆辞的声音带着哽咽,手里的木牌被攥得发烫。
就在这时,西厢房突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响,像是有东西被打碎了。苏珩立刻站起来,脸色沉了下去:“陆诀醒了。”
四人往西厢房走,刚到门口,就见房门被撞开,陆诀站在门口,身上的符咒已经碎成了粉末,左眼的阴煞比之前更重,眼神里全是狠劲:“陆辞,你别假好心!我不需要你的血,我要的是那些人的命,是你的命!”
他抬手一挥,几道黑色的丝线直往陆辞身上缠。沈砚早有准备,手里的药勺一挥,药炉里的药汁溅出来,落在丝线上,丝线瞬间被烧断。苏珩指尖掐诀,一道金色的符咒飞出去,贴在陆诀的胸口,陆诀惨叫一声,往后退了两步,却没倒下,反而从怀里摸出个黑色的玉佩,猛地捏碎。
玉佩碎开的瞬间,一股浓郁的阴煞从里面涌出来,陆诀的眼睛彻底变成了黑色,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诡异起来。
“不好,是‘养煞佩’!”沈砚脸色大变,“他把阴煞全吸进身体里了,这是要同归于尽!”
陆辞往前走了一步,张开双臂挡在玄清他们身前:“陆辞,别这样,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……”
“想办法?”陆诀冷笑,声音里全是疯狂,“我的办法就是杀了你,杀了所有伤害过我们的人!”他猛地冲过来,指尖带着黑色的煞气,直往陆辞的胸口抓去。
陆辞没有躲,反而闭上了眼睛。玄清吓得大喊:“二哥!”
就在陆诀的指尖快要碰到陆辞胸口的时候,苏珩突然冲过去,一把抓住陆诀的手腕,墨笔在他眉心一点,金色的符咒瞬间蔓延开来,缠住了陆诀的全身。沈砚趁机拿出一根银针,飞快地扎进陆诀的百会穴,陆诀的动作顿住了,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,阴煞从他身上一点点往外散。
“按住他!”沈砚大喊,玄清立刻冲过去,按住陆诀的肩膀。苏珩和沈砚一起发力,符咒的金光越来越亮,陆诀的惨叫渐渐变弱,最后倒在地上,晕了过去,左眼的黑色也慢慢淡了下去。
沈砚松了口气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:“暂时稳住了,阴煞散了大半,但养煞佩的余毒还在,得赶紧煎药。”
苏珩蹲下身,摸了摸陆诀的脉搏,眉头皱得更紧:“他的五脏已经开始衰竭,最多只有十天时间了。”
陆辞走到陆诀身边,蹲下来,轻轻把他抱起来,声音很轻:“十天也好,我会用这十天,把欠他的都还回来。”
玄清看着陆辞抱着陆诀往药庐走的背影,又看了看苏珩和沈砚,突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。他原以为找到哥哥们就能回家,可现在才知道,回家的路,还有很长很长。
苏珩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温和:“别担心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玄清点点头,跟着他们往药庐走。夕阳透过窗户,洒在地上,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药庐里的苦香还在飘着,只是这一次,苦香里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味道——那是兄弟间,无论多深的隔阂,都能慢慢化开的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