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青云镇约莫七八里地,一片荒凉的白雪坡地出现在眼前。
这里地势略高,散落着些被积雪半掩的残破窝棚和焦黑的篝火痕迹,几棵枯死的歪脖子树如同鬼爪般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尿臊、霉烂和若有若无血腥气的怪味,与雪原的清新截然不同。
这里便是胡管事口中的“野狗坡”。
尚未靠近,一阵阵嘈杂、哭喊和呵斥声便随风传来,打破了雪原的死寂。
坡地上,影影绰绰地聚集着数百人,如同蠕动的蚁群。
他们大多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眼神或麻木,或贪婪,或绝望。
李辰勒住马,示意队伍在坡地边缘停下,远远观察。孙晴打了个手势,八名队员立刻散开,形成一个松散的警戒圈,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。
眼前的景象,让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的李辰,也感到一阵阵心悸。
坡地中央相对空旷的地方,几个穿着略厚实些、腰间挎着短棍或柴刀的汉子,正大声吆喝着,如同集市上叫卖牲口。他们的“货物”,便是人。
十几个男女老幼,被粗糙的麻绳捆着手腕,连成一串,如同待宰的羔羊,麻木地站在雪地里。他们大多低着头,不敢看周围,只有偶尔因寒冷或恐惧引发的颤抖,证明他们还活着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正扯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、瘦得皮包骨头的少年,扒开他破旧的单衣,露出根根分明的肋骨,对着周围稀稀拉拉的“顾客”嚷嚷:
“都来看看!看看这身板!虽说瘦了点,但没病没灾!骨头硬朗,能吃……呃,能干活!买回去,劈柴挑水,当牛做马,包您满意!只要三升……不,两升黍米!两升就行!”
那价格,低得令人发指。两升黍米,在桃花源村,不过是几顿饭的事。
旁边另一个摊位,一个妇人死死抱着怀里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女娃,跪在雪地里,对着一个穿着绸布坎肩、像是小地主模样的男人不停磕头:“老爷,行行好,买下俺丫头吧!她啥都能干,吃的也少!只要一升……半升!半升黍米就成!给她条活路吧!”
那女娃吓得哇哇大哭,小脸冻得发紫。
小地主模样的男人嫌弃地皱了皱眉,用脚尖踢了踢那妇人:“滚开!赔钱货,谁要?半升黍米?老子半升黍米能买三个这样的!”
周围还有零散的交易在进行。
有人用一口缺了边的铁锅,换走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壮实的半大小子;有人用一小袋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粮,领走了一个眼神呆滞的年轻妇人;甚至有人为了一小块发黑的、不知道是什么肉干的归属,当场扭打起来,引来一片哄叫和口哨声。
在这里,人,彻底沦为了一种可以随意计价、交换的商品,其价值甚至比不上一些粗糙的工具和少量的粮食。
“娘的……”李辰身边一个队员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,拳头攥得嘎吱响。
他们在桃花源过惯了人人有饭吃、有尊严的日子,何曾见过如此将人不当人的场面。
孙晴依旧面无表情,但握弓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,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。
她的目光更多地在那些潜在的威胁——比如聚在一起、眼神不善打量他们这支陌生队伍的闲汉,以及几个明显带着兵器、气息彪悍的家伙身上流转。
李辰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愤怒解决不了问题,来这里的目的,是寻找值得挽救的火种。
目光在那一片麻木、绝望的面孔中搜寻。
看到有些青壮虽然瘦弱,但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甘和野性;看到有些妇人尽管自身难保,却依旧下意识地护着身边的孩子;也看到一些老人,眼神浑浊,仿佛已经认命,只是在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。
“那个,还有那边那几个……”李辰低声对孙晴示意,指向几个看起来还算精神,没有完全丧失生气的中青年男子,以及两个虽然憔悴但手脚粗大、像是干惯了农活的妇人。
孙晴默默记下。
就在这时,一阵骚动从坡地另一侧传来。
“滚开!老东西!没钱看什么看!还见人就是你孙子。”一个粗暴的吼声响起。
只见一个穿着破旧皮袄、头发花白的老者,被一个壮汉推搡着踉跄后退,摔倒在雪地里。老者怀里似乎紧紧抱着什么东西。
“俺……俺就看看……是不是俺孙子……”老者挣扎着想爬起来,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看你娘看!再看老子把你眼珠子抠出来!”那壮汉骂骂咧咧,上前又要踢打。
李辰眉头一皱。孙晴立刻会意,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。一名队员立刻策马上前几步,沉声喝道:“住手!”
那壮汉一愣,回头看到李辰这一行人虽然人数不多,但个个精气神十足,马匹健壮,武器精良(复合弓虽然用布包裹,但形制奇特),显然不是好惹的。悻悻地收回了脚,骂了一句晦气,转身走开了。
那名队员下马,将老者扶起。
老者连声道谢,小心翼翼地将怀里抱着的东西露出一点——那是一个小小的、雕刻粗糙的木马玩具,已经被摩挲得发亮。
“俺……俺孙子以前最喜欢这个……”老者浑浊的眼里流出泪水,“俺孙子走了……不会再回来了……俺就想……再看看这些娃里面有没有俺孙子……”
队员沉默着,不知该如何安慰。
李辰远远看着,心中堵得厉害。这乱世,碾碎了太多的人伦亲情。
“去问问那几个人,还有那个老者,愿不愿意跟我们走。告诉他们,跟我们走,有饭吃,有活干,但需要守规矩,肯出力。”
孙晴点头,带着两名队员,走向李辰之前看中的那几个人以及那位悲痛的老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