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深沉,洞天顶壁的“碎星涧”光华流转,清辉如练,悄无声息地洒落,将万物都蒙上一层柔和的银纱。白日里的些许闷热已被夜风涤荡,只余下草木与池荷散发出的、带着凉意的清新气息。
石榻之上,苏晓晓睡在里侧,面向着洞壁,呼吸清浅均匀,似乎已然入睡。孙悟空则在外侧,平躺着,双臂枕在脑后,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睁着,定定地望着头顶那片由他自己勾勒出的璀璨星河。
数百年的相伴,同榻而眠早已成了习惯。起初是洞天初成,条件简陋,仅有这一处能称得上“床”的休憩之所;后来,便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,谁也不曾提议分开。这方石榻,承载了太多无声的陪伴,从最初的各守一边、界限分明,到如今呼吸相闻、气息交融。
今夜,却有些不同。
或许是白日里苏晓晓弹奏《心许百年》时,那低眉信手间流露的温柔过于动人;或许是晚膳时,她将最后一块沾染了荷花清香的糕点自然无比地放入他碗中,那动作熟稔得仿佛演练了千百遍;又或许,仅仅是这星河太美,夜风太柔,让某种压抑了许久的心绪,如同池底的水草,悄然疯长,探出了渴望的触角。
孙悟空的指尖,无意识地轻轻动了一下。
他的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带着常年握棍留下的薄茧,此刻却显得有些僵硬。他维持着仰望星空的姿势,全身的感官却仿佛都凝聚到了那只手上。他能清晰地听到身旁之人清浅的呼吸,能感受到她身体散发的、带着淡淡花香的温热。
一种莫名的、近乎莽撞的冲动,在他胸腔里撞击着,催促着他去做点什么。
他极其缓慢地、几乎是屏住了呼吸,将枕在脑后的右手轻轻抽了出来,动作轻缓得如同怕惊扰了空气中悬浮的尘埃。手臂贴着微凉的草席,一点点、一寸寸地,向着里侧移动。
星辉静谧,夜风似乎也在此刻驻足。
他的指尖,终于若有若无地,触碰到了苏晓晓随意搭在身侧的手背。
那一瞬间的触感,微凉,细腻,却仿佛带着灼人的电流,猛地窜过他的四肢百骸。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骤然停止跳动,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,撞击着胸腔,发出唯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轰鸣。
他僵住了,指尖就那么虚虚地贴着,不敢再进一分,也……不舍得后退。
他甚至不敢侧头去看她是否醒来,只是维持着那个仰望星空的姿势,金眸里的焦距却早已涣散,所有的神思都凝聚在那一点微小的接触之上。
苏晓晓其实并未睡着。
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她手背的刹那,她的心跳也漏跳了一拍,随即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狂跳起来。那触感带着薄茧的粗粝,又有着属于他的、独特的温热。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僵硬,以及那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。
他……在试探。
一股巨大的、混杂着羞涩、甜蜜与难以言喻的悸动的热流,瞬间席卷了她。她下意识地想要蜷缩手指,想要躲避这过于亲昵、又过于小心翼翼的触碰。但某种更深沉的力量阻止了她。
她依旧维持着面向洞壁的姿势,眼睫在黑暗中轻轻颤动,呼吸却刻意放得更加绵长平稳,仿佛真的沉浸在睡梦之中。
她没有动。
也没有推开他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默许,一种心照不宣的纵容。
时间在两人之间凝固了。星辉流淌,夜风无声,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,以及那一点点、连接着彼此心跳的指尖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是察觉到她“沉睡”未醒,或许是那默许给了他一丝微小的勇气,孙悟空那僵硬的指尖,极其轻微地、试探性地动了一下。不是移动位置,而是就着那相贴的姿势,用指腹,极其轻柔地、如同羽毛拂过般,摩挲了一下她手背光滑的肌肤。
那动作轻得几乎不存在,带着一种极致的克制与珍视。
苏晓晓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窒,一股酥麻的感觉自手背迅速蔓延至整条手臂,继而席卷全身。她藏在衣袖下的手指悄然收紧,指甲微微陷入掌心,用那一点微痛来抵抗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轻吟。
他……他在做什么?
这笨拙又小心的摩挲,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能搅动心湖。
孙悟空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感觉到她呼吸节奏那微小的变化,心中一惊,几乎要立刻收回手。但预想中的躲避或惊醒并未到来,她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,任由他这逾矩的、胆大包天的试探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狂喜与紧张的情绪淹没了他。他不再动作,只是让指尖静静地停留在那里,感受着从那微小的接触点传来的、属于她的温度和脉搏。
心意如潮,在静默的夜色下汹涌澎湃,却被理智与某种近乎虔诚的珍重,牢牢地禁锢在方寸之间,未曾决堤,只化作这指尖无声的、小心翼翼的流连。
星辉为证,夜色为幕。
情丝暗涌,指尖缠绵。
克制复礼,心许百年。
这一夜,无人入眠,却也无人言语。直到洞顶模拟的天光渐渐泛白,那交叠的指尖,才在晨曦将至时,带着无尽的留恋,悄然分离。
仿佛一切未曾发生。
却又有什么,已然不同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