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悟空那句“不准消失”的嘶吼,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,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。金箍的镇压之力缓缓退去,留下的不仅是头颅的余痛,更有一种情感剧烈燃烧后的虚脱,以及……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无措。
他不再看苏晓晓,重新坐回石座,甚至刻意地再次背对着她。但那紧绷的脊背,那不再完全空洞、反而带上了一丝警惕与自我防备的姿态,无一不在说明,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苏晓晓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。她没有因他那句近乎本能的话而欣喜若狂,也没有再试图靠近。她知道,对于一块刚刚被敲裂的冰层,任何过度的热量都可能导致彻底的崩解,或者引来金箍更猛烈的反扑。
她只是默默地,继续着她那看似微不足道的“清理”。
但这一次,她的行动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。
她不再仅仅拂去灰尘。在清理出那小小一片干净区域后,她飘出水帘洞,在外面的山林间徘徊。她避开了那些明显带有衰败死亡气息的角落,仔细寻找着。
她找到几株在岩石缝隙中顽强生长的、不知名的翠绿草植,它们的生命力微弱却坚韧。她小心翼翼地,用那点微末法力包裹住它们的根系,连同一点点湿润的泥土,将它们移植到了水帘洞内,她清理出来的那片角落。
她又寻来一些光滑的、带着天然纹路的卵石,在草植旁边,围成一个小小的、简陋的圆圈。
她甚至找到一小截枯木,中心恰好有个凹陷,她将其洗净,盛上一点点从洞外引来的清泉。
她没有创造什么惊人的奇迹,只是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,开辟了一个小小的、生机盎然的“绿洲”。范围不过桌面大小,与整个洞府的荒凉相比,微不足道。
做完这一切,她似乎耗尽了力气,魂体愈发黯淡。她安静地坐在那片小小的“绿洲”旁,背靠着冰冷的石壁,闭上了眼睛,像是陷入了沉睡,又像是在默默恢复。
洞内再次恢复了寂静,但与之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不同。多了一丝极淡的、属于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,多了一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绿色。
孙悟空背对着她,一动不动。
但他的耳朵,那对灵敏的猴耳,却不受控制地,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。
他听到了她进出洞口时细微的风声,听到了她移植草植时泥土簌簌落下的声音,听到了那一点点清泉落入木凹时,几不可闻的叮咚声。
这些声音,很轻,很杂。
却像是一根根最柔软的羽毛,持续不断地、搔刮着他那颗被冰封的心。
他能“感觉”到身后那片区域的变化。不是用眼睛看,而是一种……源于灵魂烙印的、模糊的感知。那里不再是一片冰冷的死寂,而是多了一点“活”的东西。
这种“活”的气息,让他感到极度不适,像是有蚂蚁在心脏上爬行。它打破了他用绝望和冷漠构建起来的、脆弱的平衡。他想毁掉它,想将这不该存在的“生机”彻底抹去,让一切回归他所“熟悉”的、安全的虚无。
可他脑海中,却不合时宜地再次闪过她险些消散时那虚弱的样子,闪过自己那声失控的“不准消失”。
一种莫名的阻力,在他心中滋生。
他烦躁地换了个姿势,尾巴有些焦躁地在石座上扫了扫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苏晓晓依旧“沉睡”着,仿佛对他的烦躁一无所知。
但她微微蜷缩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她知道,她在他的冰原上,种下了一颗种子。
一颗名为“生机”的种子。
它现在还很弱小,随时可能被这酷寒的环境冻毙。
但它毕竟被种下了。
她不需要他立刻接受,甚至不指望他去看一眼。
她只需要让这片空间里,有除了死寂之外的东西存在。
让他习惯这种“不适”,让他的本能,在抗拒与那丝莫名的“恐惧”之间,慢慢拉锯。
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,如同用滴水去穿透顽石。
她在耕耘一片被冻硬了数百年的心田。
而她所能依仗的,只有那一点点微光,一点点绿意,和一份绝不放弃的、沉默的坚守。
钓鱼的人,不再急于收线。
她只是耐心地,将鱼饵化作滋养水草的养分,改善着这片水域的环境。
等待着那只沉在水底的鱼儿,自己适应这缓缓变化的水温,自己生出……向上游动的欲望。
哪怕,那欲望最初只是为了摆脱这令人烦躁的“不适”。
也是一个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