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的回归,如同从深海缓缓浮出水面。
苏晓晓首先感受到的,是一种久违的、沉甸甸的实感。不再是魂体的轻盈与虚幻,而是血肉之躯的重量,肌肤与冰冷地面接触的微凉,以及……包裹着身体的、某种粗糙却异常熟悉的布料触感。
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映入眼帘的,是宝象国宫殿华丽的穹顶,以及不远处,倚靠在殿柱上,脸色苍白、呼吸尚未完全平复,正死死盯着她的孙悟空。
四目相对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苏晓晓没有立刻起身,也没有惊慌失措地检查自身。她只是微微偏过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孙悟空那双充满了未褪的震惊、挣扎与残余欲望火焰的金色眸子。
她的眼神清澈,带着刚苏醒的些许迷蒙,却并无半分羞怯或慌乱,反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……了然。
她轻轻动了动被包裹在宽大外套下的手臂,指尖摩挲着那墨绿色的粗糙布料,感受着上面残留的、独属于他的气息与温度。然后,她抬起眼,看着他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、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魔力的弧度。
“这衣服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,却异常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殿中,“穿着,很暖和。”
她没有问“发生了什么”,没有质问“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”,甚至没有对自己为何赤身裸体被他的外套包裹流露出丝毫诧异。
她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、带着一丝微妙谢意的语气,点明了他刚才那个近乎本能的举动。
这句话,像是一根最精准的针,轻轻刺破了孙悟空试图重新构筑起来的冰冷外壳。
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,避开了她的目光,声音僵硬冰冷:“醒了就起来。”
试图用命令式的语气,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苏晓晓却没有依言立刻起身。她反而微微撑起上半身,任由那宽大的外套从肩头滑落几分,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莹润的肌肤。这个动作自然而随意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、慵懒的风情。
她看着他下意识再次绷紧的下颌线,轻声继续道,语气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:“多谢师兄……耗损法力,为我凝练这具身体。”
她直接点明了他为她所做的一切,语气真诚,却又带着一种让对方无法以“顺手为之”或“被迫无奈”来搪塞的笃定。
孙悟空猛地转过头,金色的眸子再次锁住她,里面翻涌着被看穿意图的恼怒和更深层次的混乱。“闭嘴!若非你这麻烦精……”
“是啊,我是个麻烦。”苏晓晓打断了他,非但没有委屈,反而笑意更深了些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,更多的却是一种掌控局面的从容,“从五行山下,到如今,一直都是。”
她再次提及“五行山”!
而且是在她刚刚重塑真身、与他有着最直接“肌肤之亲”(外套包裹)的此刻!
孙悟空瞳孔骤缩,金箍似乎又隐隐发热,但这一次,那威胁性的刺痛感,竟似乎被脑海中不受控制闪过的、与她相关的更多模糊画面(不仅仅是拥抱,还有更早的、零碎的相处)所冲淡。
她看着他眼中愈发剧烈的挣扎,知道火候已到。她不再紧逼,而是缓缓地、优雅地,用那件宽大的外套将自己妥善地包裹好,然后站起身。
真身凝实后,她不再是以往魂体那般带着虚幻感的柔弱,身姿挺拔,气质沉静中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坚韧,宛如一株在冰雪中重新绽放的梅,风姿绰约。
她走到孙悟空面前,距离不远不近,恰好是一个能让他清晰感受到她存在、却又不会立刻引发他强烈排斥的位置。
“师兄,”她仰头看着他,眼神不再带有之前的祈求或伪装的开朗,而是变得平静、直接,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、不容置疑的强势,“我知道你忘了。没关系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
“你可以继续忘。”
“但我会让你,一次又一次地,重新认识我。”
“直到你再也……无法忽视为止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他骤然变化的脸色,微微颔首,转身,裹紧那件属于他的、带着两人气息的墨绿色外套,步履平稳地向着殿外走去。背影窈窕,带着一种洗尽铅华后的从容与决绝。
孙悟空僵在原地,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看着她身上那件刺眼的外套,感受着殿内依旧残留的、属于她新生灵体的淡淡馨香,以及自己胸腔里那失控般剧烈的心跳。
冰层依旧在。
但那冰层之下,被强行压抑的熔岩,已然沸腾。
她不再是被动等待的垂钓者。
而是手持明灯,步步为营,主动走入他冰封世界,要将他从内部点燃的……猎手。
钓鱼的人终于明白,对于这条沉在冰海最深处的鱼,温和的饵料已不够。
她需化身骄阳,哪怕会灼伤自己,也要将这万里冰封,彻底融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