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至乌鸡国境内,官道旁竟生着一片野桃花林。时值仲春,花期正盛,粉云匝地,暖风拂过,便簌簌落下一阵花雨,香气清浅,却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、蓬勃的生命力。
队伍穿行其间,连一贯聒噪的猪八戒都放轻了脚步。连月来的沉闷气氛,似乎也被这柔和的粉红色稍稍冲淡了些。
苏晓晓走在最后,目光掠过枝头喧闹的花朵,眼神有些恍惚。记忆深处,某个被刻意尘封的角落,悄然松动。
那是五行山下,一个同样春光明媚的午后。她正低头整理着他刚刚猎来的野果,一阵山风卷着崖边几株顽强桃树的花瓣,吹进这狭小的洞隙。
一朵桃花,轻盈地,落在了她略显凌乱的发间。
她尚未察觉,依旧专注着手上的动作。
然后,她感觉到阴影笼罩下来。是孙悟空。那双能焚尽天地的火眼金睛,此刻只映着她小小的身影,里面盛满了与她处境截然相反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,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。他的指尖带着山野的微凉和一丝阳光的温度,小心翼翼地穿过她的发丝,精准地拈起了那朵桃花。
他没有将它丢弃,而是握在了掌心。
随后,他的手掌向下,坚定地,不容置疑地,握住了她沾着泥土和果渍的手。
十指,紧紧相扣。
锁链因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声响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看着她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
“好看。但不及你。这花,这山,这天地,都不及你。”
那一刻,他眼底的坚定与温柔,比五行山的重量更让她震撼。
……
思绪被一阵稍大的风拉回现实。
粉白的花瓣漫天飞舞,如同一场温柔的梦。一片旋转的、格外娇嫩的花瓣,打着旋儿,轻轻巧巧地,落在了苏晓晓的鬓边。
冰凉的,柔软的触感。
她的脚步蓦地顿住。
几乎是同一瞬间,走在前面几步之遥的孙悟空,像是背后长了眼睛,或者说,是那数百年形成的、刻入骨髓的守护习惯再次作祟——他毫无预兆地、极其迅速地转过身。
他的动作太快,带着一种近乎凌厉的警惕,金色的瞳孔在看到她鬓边那抹刺眼的粉色时,骤然收缩。
那一刹那,苏晓晓几乎要以为,时光倒流了。
她看到他伸出了手。
和记忆中的动作轨迹,几乎重合。
她的心,在那一瞬间,忘记了跳动。一丝微弱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希冀,如同风中残烛,挣扎着亮起。
然而,那只手并没有带着温柔的触碰落下。
它在距离她发丝寸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,指节绷得死紧,甚至微微颤抖。他脸上的表情,从下意识的警惕,迅速转变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扭曲——那是记忆被强行触动的烦躁,是习惯与真实情感剧烈冲突的挣扎,最终,悉数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厌弃。
他看着她,又像是透过她,看着那段让他“恶心”的过往。
然后,他猛地收回手,仿佛碰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。力道之大,带起了一阵微小的气流,反而将那朵本就未稳的桃花,从她鬓边震落。
那朵小小的桃花,飘摇着,无声无息地坠入泥尘。
“跟紧点,别东张西望,碍事。”
他丢下这句话,声音冷硬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,再次转过身,留给她一个比五行山岩还要冷硬的背影。
苏晓晓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那朵很快被风吹远、碾入尘土的花瓣。
刚才那一瞬间荒谬的希冀,像被戳破的泡沫,碎得无声无息,只留下冰凉的、粘稠的绝望,包裹住她全身。
物是人非事事休。
百年的相守,凝成的习惯仍在,可内里最核心的情感,早已被彻底偷换,腐烂变质。当年那个在“锁链”(五行山)加身时仍能给她一个坚定拥抱的人,如今自由了,却连她鬓边一朵花的存在都无法容忍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,发不出任何音节。只有眼眶又酸又胀,视线迅速模糊,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一滴,两滴,悄无声息地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,洇开深色的湿痕。
欲语,泪先流。
春风依旧,桃花依旧。
只是,那个会在桃花雨中为她拈花、与她十指紧扣,说“天地不及你”的孙悟空,再也,回不来了。
她抬起手,用指尖,极其缓慢地,揩去脸颊上那冰凉的湿意。
然后,沉默地,迈开脚步,跟上了前面那个永远不会再为她回头的背影。
花瓣依旧纷扬落下,落在她的肩头,她的发上,却再也感觉不到丝毫浪漫。
只觉彻骨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