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迎这次,算是被狠狠打脸了。
朱标之前所说,句句属实,一点不假。
震惊、呆滞、麻木……好一阵子,朱迎才慢慢回过神来。
他咽了咽口水,转头看向身边的朱元璋和朱标。
只见他们两人面带微笑望着他。
只是,朱迎怎么觉得——那笑容、那眼神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促狭,甚至有点……“不怀好意”
。
“咳咳!”
他清了清嗓子,指着午门城楼下跪着的数十名羽林左卫将士,迟疑地问:
“你们……他们…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他到现在还不太敢相信,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——或许他们喊的根本不是“皇帝陛下万岁,太子殿下千岁”
?
然而,朱元璋和朱标同时摇了摇头,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说道:
“大孙子,你没听错,他们也没喊错。”
“怎么样,现在知道怕了?之前在小院里,不是还问老子是不是皇太子吗?”
“现在你亲耳听见了——你爹我,正是大明的皇太子!”
“而你爹的爹,就是大明的开国皇帝,洪武爷!”
朱迎:“……”
得到确切的答案,朱迎再度陷入沉默。
朱元璋背起双手,身姿挺拔如山,仿佛能撑起整片天地。
他含笑看着朱迎,问道:
“怎么?难道在你英小子眼里,咱不像个皇帝?还是跟你心里想的洪武皇帝差得太远?”
“又或者,咱从‘老朱头’变成皇帝,就不再是你祖父了?”
闻言,朱迎回过神来,抬眼望向朱元璋。
他看得分明,那双威严沉静的眼睛深处,藏着隐隐的期待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惶恐。
朱元璋所盼望的,是即便身份已然揭晓,自己从“老朱头”
变作大明的洪武皇帝,这个嫡长孙朱迎,仍能如往常一般,毫不拘束地唤他一声“老朱头”
,只将他视作血脉相连的祖父。
而他隐隐害怕的,是朱迎在得知真相之后,不再如他所想那般亲近自然,反而像宫中其他皇子皇孙那样,恭敬之余,更多是敬畏;言行之间,处处是距离。
这一切,朱迎都感受到了。
心头不由得涌起一阵暖意。
是啊,即便老朱头成了洪武皇帝,又怎样呢?
他终究是自己的亲祖父,是马奶奶的丈夫。
自己,永远都是他的嫡长孙。
想到这里,朱迎脸上的凝重渐渐化开,转而露出释然轻松的笑容,半开玩笑地说道:
“不管你是皇帝,还是大明一个寻常百姓,老朱头,你都是我马奶奶的丈夫,是我的亲祖父。”
“这一点,任凭什么,都改变不了。”
话音落下,朱元璋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,终于轻轻落地。
他长长舒出一口气。
没变就好,没变就好。
一旁的朱标眼中也闪烁着欣慰的光芒,为朱迎未曾改变而由衷高兴。
可朱迎的话还没说完。
只见他将目光从朱元璋身上移开,落向朱标这个“便宜亲爹”
,带着几分调侃说道:
“不过这话是对您说的。
至于某些人嘛……那可就不好说了。”
朱标:……某些人?你说谁?你看着我是几个意思?
“哈哈哈!无妨无妨,只要你待咱一如从前便好!”
“至于旁人,与咱何干?”
“走走走,咱们今日——回家了!”
朱元璋朗声大笑,伸手揽过朱迎的肩头。
大步前行,朱迎从跪地的羽林左卫之间穿过水池。
越过巍峨肃穆的午门。
走进了独属于他们朱家的家园。
朱迎,大明的皇嫡长孙。
终于回到了阔别八年之久的故地。
……
斜阳低垂。
午门与奉天殿之间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上。
朱元璋领着朱迎走在最前,朱标紧随其后,略略落后半步。
一步、一步,又一步。
不疾不徐,沉稳有力地踏过冰凉的地砖。
三人朝着前方雄伟庄严的奉天殿走去。
斜晖映照下,
他们的身影渐渐拉长。
直至被奉天殿的暗影吞没。
……
没有理会那些跪伏在地、屏息颤抖的太监、宫女和侍卫。
朱元璋、朱迎、朱标依次跨过门槛。
踏入了金碧辉煌、象征大明权力核心的奉天殿。
朱迎并非初次至此。
去年,
洪武十六年,他平定高丽凯旋归来时,
就曾奉旨来到这里,接受洪武皇帝的召见。
念及此处,
朱迎微微侧首,目光落在身旁的朱元璋身上。
他还清楚记得,
当时踏入殿中,看到并非龙袍加身的大明天子,
而是身着布衣、高踞巨大鎏金龙椅上的老朱头。
那一幕,确实令他心惊。
因为在他当时的认知里,
老朱头,就是老朱头,
是马奶奶的丈夫,是洪武皇帝身边的心腹红人。
而他竟坐在以脾气暴烈、动辄问斩闻名的
大明开国皇帝专属的龙椅之上。
朱迎怎能不惊?
生怕有哪个太监、宫女或侍卫窥见这一幕,
传入洪武皇帝耳中,
引来雷霆震怒,一道圣旨,
手起刀落,令老朱头人头落地。
然而,然而——
然而老朱头,竟然就是洪武皇帝本人!
朱迎越想越气,他觉得自己当初完全是被老朱头耍得团团转,不过是对方解闷的乐子。
尤其想到后来那一幕——他急着把老朱头从龙椅上拉下来,想带他离开奉天殿,却被老朱头反手一拽,硬是按在了那张宽大的鎏金龙椅上。
老朱头还笑眯眯地问:“坐着舒不舒服?”
舒不舒服?那可是象征天命、统御万民的龙椅,谁还顾得上感受它舒不舒服?
……不过,他当时还真留意了。
那椅子毫无倚靠,坐上去还不如坐在冰凉的地砖上舒服。
可比起身体的不适,更强烈的是坐上龙椅那一刻涌上心头的滔 ** 势感——仿佛挥手间便有千军万马为你冲锋,言出法随,口含天宪,一举一动皆能定夺天下事。
那种感觉,实在令人沉迷,让人疯狂,爽到难以自持。
幸好朱迎两世为人,前世又受过新时代的熏陶,这才没被野心吞噬,没沦为权力的俘虏。
但爽归爽,那毕竟是天子的座位,是属于那位从一介乞儿崛起、踏过尸山血海、驱逐蒙元、收复燕云、南征大理、重建汉家天下的大明开国皇帝——洪武陛下朱元璋的龙椅。
那是一位双手染血、铁腕果决、脾气如雷的帝王。
一时权倾天下的 ** 过后,朱迎只觉得背后发凉。
随之而来的,是彻底席卷全身的后怕。
但他同样没有忘记,当时站在旁边的朱元璋,脸上是怎样的表情。
他满面笑容,看上去十分开怀,甚至带着几分愉悦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糟老头子分明就是在看热闹。
简直把他当成猴子耍,耍了一遍又一遍,逗了一回又一回。
想起当时种种情形,朱迎气得直咬牙。
他盯着身旁朱元璋威严的侧脸,目光不善,牙关咬得咯吱作响。
朱元璋是何等人物?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。
朱迎不善的注视,以及那咬牙切齿的声响,全都被他察觉到了。
他微微蹙眉,转头望向朱迎。
看着他那黑如锅底的脸色,以及那带着恼意的目光,朱元璋一时摸不着头脑。
他没好气地开口:“你这臭小子,那是什么表情?什么眼神?是不是皮痒了?”
“老朱头,你真是个糟老头子!”
面对朱元璋话中的威胁,朱迎毫不在意,反而更加愤愤地低声说道。
“嗯?”
朱元璋见他脸色越发阴沉,心中更加不解,“你小子发什么毛病?咱哪儿招你惹你了?”
“……哼!”
朱迎不愿解释。
毕竟被这糟老头子当猴耍的事,实在太过丢人。
既然朱元璋没想起来,那最好不过,就让这件事随风而去吧。
见朱迎哼了一声便不再言语,朱元璋眉头紧锁,心里也有几分不快。
他本想开口训斥几句,但转念一想,今天毕竟是朱迎——他的皇嫡长孙离家多年、终于归家的日子,便又忍了下来,没有说出口。
倒是落后他们半个身位的朱标,看见这一幕,赶紧开口撺掇道:
“爹,您看这臭小子,成天没大没小,方才竟像发疯似地,无缘无故冲您发火。
儿子实在看不下去,要不,我替您教训教训他?或者您亲手来?”
朱标话音落下。
朱元璋与朱迎同时转身望向他,神情各异。
朱迎唇边浮起一丝轻蔑的冷笑。
朱元璋则沉着脸,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。
朱标心底暗恼:这臭小子,竟敢对他老子摆出这副表情?简直反了!
可老头子这又是什么意思?脸色黑如锅底,却一言不发。
他方才那番话,分明是滴水不漏的挑唆,哪里说错了?
实在是今日朱标太过忘形。
若是往日那个身心康健、寿数无忧的大明皇太子,定能明白朱元璋为何如此反应。
即便朱标再想教训朱迎,何时不可?如今既已相认,朱迎岂敢还手?他早在小院中就认了这父亲,至多不过躲着走。
偏要选在今天?在皇嫡长孙初次归家的日子动手?
愚不可及!蠢过猪猡!
朱元璋狠狠瞪了朱标一眼,见他未再言语,便也作罢。
转身与朱迎并肩走向大殿深处。
踏着殿陛石阶,一步一印,沉稳向上。
终于来到鎏金龙椅前,驻足凝视。
这把象征天命所归的龙椅,他已坐了十七年。
幼年与徐达、汤和放牛说笑的光景恍如昨日。
那时的朱重八,说过最夸张的话,做过最远的梦,也不过是当个大将军。
至于做皇帝、坐龙椅?那是他连想都不敢想,提都不敢提的事。
可最后,他却成了大明的天子。
如今,岁月已逝,他老了,太子也渐渐老去。
甚至,太子的寿数已损,时日无多。
是时候,让年轻人站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