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狝第二日,天色不如前日晴朗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压着广袤的草原,风中也带上了凛冽的寒意。按照日程,今日的安排相对轻松,主要是由皇室成员和蒙古王公进行小范围的游猎,气氛本该比昨日的大型合围更为闲适。然而,经历了昨日胤禵那番咄咄逼人的表现,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。
汪若澜本可留在营帐,但负责护卫的统领考虑到安全,建议随行的妃嫔命妇最好跟随大队行动,以免落单。她只得再次坐上马车,随着队伍进入了一片地势略有起伏、林木较为稀疏的猎区。为了便于观赏,观猎台被设置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小丘上,雍正与宗室重臣、蒙古王公们则策马在附近区域游弋射猎。
胤禵今日似乎收敛了些,未再如昨日般刻意张扬,但他那挺拔的身姿和偶尔展露的精湛箭术,依然吸引着不少目光。他仿佛一头暂时收起利爪的猛虎,在猎场边缘不疾不徐地巡弋,目光却时而扫过御驾所在的方向,带着一种沉静的、令人不安的审视。
或许是为了打破沉闷的气氛,或许是想展现一下并非只擅长大型围猎,雍正在一名侍卫的指引下,策马向一群被惊起的山鸡追去。他的骑射虽不似胤禵那般炫目,却也沉稳精准,接连射落了几只,引来随行官员恰到好处的喝彩。
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!
不知是受了远处突然响起的号角惊吓,还是被草丛中窜出的野兔惊扰,亦或是……别的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,一匹负责牵引某位低阶命妇马车、原本温顺的备用马匹,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,猛地挣脱了缰绳,疯狂地扬起前蹄,然后朝着小丘下方、林木相对茂密的方向狂奔而去!
而那辆马车上坐着的,正是刚在宫女搀扶下走下车、想稍稍活动一下筋骨的汪若澜!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站稳,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。那匹惊马拖着空车,几乎是擦着她的身边冲过,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,一个趔趄便摔倒在地。更要命的是,那马匹狂奔的方向,恰好有几块嶙峋的石头和一处陡坡!
“主子!”秋纹的尖叫声撕裂了空气。
“护驾!”“拦住那马!”侍卫们的呼喝声同时响起。
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!观猎台上下一片惊呼混乱。
距离汪若澜最近的雍正,几乎在惊马嘶鸣的瞬间就猛地回头。看到那失控的马车冲向倒在地上的汪若澜,以及前方那危险的地形,他脸色骤变,想也未想,猛地一夹马腹,催动坐下白马,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!他离得最近,反应也是最快!
然而,几乎就在同一时刻,另一个身影也动了!
是胤禵!
他原本在猎场的另一侧,距离比雍正要远上不少。但就在惊马发作、众人惊呼的刹那,他眼中精光一闪,猛地一提缰绳,那匹乌骓马仿佛与他心意相通,发出一声激昂的嘶鸣,四蹄腾空,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和决绝的姿态,斜刺里朝着惊马和汪若澜的方向截杀过去!他的动作迅猛如雷,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,竟然后发先至,几乎与雍正并驾齐驱!
两匹骏马,一白一黑,载着大清朝最尊贵、也最针锋相对的兄弟二人,如同两道疾驰的闪电,在同一时间,为了同一个倒在地上的女子,不顾一切地冲向危险!
这一幕,惊呆了所有人!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观猎台上的皇后、年贵妃等人掩口惊呼,脸色煞白;蒙古王公们瞪大了眼睛;怡亲王胤祥等人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!
雍正看到了侧面冲来的胤禵,眼中瞬间燃起无法遏制的怒火!他来这里救人,天经地义!胤禵他来干什么?!凑什么热闹?!显摆他的马快吗?!还是……别有用心?!
但此刻已容不得他多想,惊马拖着摇晃的马车,距离汪若澜和那陡坡石块只有不到二十丈了!
“皇上小心!”
“十四爷!”
侍卫们的惊呼被风声扯碎。
雍正眼神一厉,在疾驰中猛地探身,试图去抓那惊马的缰绳!而胤禵,则是在靠近的瞬间,做出了一个更冒险、也更显勇武的动作——他竟直接从马背上站立起来,借着乌骓马冲刺的力道,如同鹞鹰般凌空扑向那匹惊马的脖颈,试图用自己的重量和力量将其强行制服!
两个身份极其尊贵的男人,为了救她,竟同时做出了如此危险的举动!
汪若澜倒在地上的,惊恐万状地看着那两匹疾驰而来的骏马和马上之人决绝的身影,大脑一片空白。
千钧一发之际!
到底是胤禵更快一线!他成功地扑抱住了惊马的脖子,巨大的冲击力使得惊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,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,方向也发生了偏转。但也正因如此,雍正的马恰好冲到了惊马侧前方,那受惊的马匹被胤禵抱住,吃痛之下后蹄乱蹬,一只蹄子险些踹中雍正坐骑的前胸!
雍正的白马受惊,长嘶一声,人立而起!雍正猝不及防,全靠精湛的骑术和强大的臂力才死死拉住缰绳,没有被甩下马背,但情形也是惊险万分!
“皇上!”这下所有人的惊呼都变成了对皇帝的担忧。
而胤禵,凭借着他过人的勇力和在军中驯服烈马的经验,死死勒住惊马的脖子,双腿紧夹马腹,硬生生地将那匹疯狂的马匹拖得原地打转,最终力竭,轰然倒地,溅起一片尘土。那辆空车也歪倒在一旁。
危机,在兄弟二人这惊心动魄、几乎同时的出手下,总算解除了。
场面一片死寂。
雍正控制住受惊的坐骑,脸色铁青,胸口剧烈起伏,他先是猛地看向倒在地上面无血色的汪若澜,确认她似乎只是受了惊吓并未受伤后,那冰冷的目光便如同利剑般,狠狠射向刚刚从惊马旁站起身、同样气息未匀的胤禵!
胤禵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迎着雍正的目光,脸上没有丝毫惶恐,反而带着一种混合着桀骜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挑衅神色,他拱了拱手,语气听似恭敬,却带着刺:“皇上受惊了!臣弟救驾来迟,还请皇上恕罪!”
他刻意强调了“救驾”二字,仿佛在提醒所有人,刚才那危险关头,是他胤禵,以更惊险、更勇武的方式,解决了危机,甚至……间接让皇帝陷入了险境。
雍正死死地盯着他,牙关紧咬,额角青筋隐隐跳动。他如何听不出胤禵话里的意思?这哪里是请罪,分明是居功示威!他救汪若澜,是理所应当;而胤禵来“救”,还用了如此抢风头的方式,其心可诛!
“十四弟……好身手!”雍正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。他没有感谢,只有这充满讽刺的“夸赞”。
兄弟二人目光在空中碰撞,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射。周围的空气仿佛冻结了,所有人都噤若寒蝉。
汪若澜被秋纹和赶来的宫女扶起,她惊魂未定,看着这对峙的兄弟,心中充满了后怕与更深的苦涩。她明白,经此一事,她彻底成了激化这对天家兄弟矛盾的导火索。雍正的愤怒,胤禵的挑衅,都因她而起。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,但活下来后面对的,或许是比坠坡受伤更可怕的处境。
围场惊魂,暂时过去了。但它所激起的波澜,却将在这塞外草原,在这对兄弟之间,乃至在整个朝堂,掀起更大的风浪。汪若澜的处境,因这兄弟二人几乎同时的“相救”,而变得无比尴尬和凶险。她站在两个巨大漩涡的交汇处,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