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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,齐云深就醒了。

他没睁眼,先摸了摸床头的书箱——七支特制毛笔还在,一支不少。昨夜闭目练字时左手执笔写下的那篇《论河防疏》开头,此刻在脑子里清清楚楚,一个字都没飘。

翻身下床,换上洗得发白的靛青布衫,袖口补丁叠着补丁,像是学问一层压一层。腰带一紧,夹层里的笔杆硌了下肋骨,疼得他咧了下嘴。

“得,这不是考试,是闯关。”

门外驴车轱辘响,赵福生准时到了。学徒掀开帘子递进一碗汤,热气腾腾:“掌柜说,喝了不手抖。”

齐云深接过碗,一口气喝完。汤底是老母鸡煨的,加了点酸枣仁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姜辣,提神醒脑。他把碗递回去时,顺口问:“昨夜睡得可好?”

学徒摇头:“掌柜熬到三更,一直念叨‘该轮到他们手抖了’。”

齐云深笑了下,把空碗塞回他手里,背上书箱出门。驴车慢悠悠往贡院走,路上人越来越多,都是赶考的举子,一个个抱着文具箱,脸色比纸还白。

贡院门口已经排起长队,查验官挨个核对文牒、搜检物品。齐云深站在队伍中间,不动声色扫了一圈——监考官动作利落,但有个穿青袍的巡查吏,袖口露出半截红纹布条,和前日誊录局外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
“来了。”

轮到他时,查验官盯着他的笔筒看了三息,忽然伸手:“这形制不合规,拆开看看。”

旁边几个考生偷笑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听说这人连墨都不会磨,怕不是拿笔筒藏夹带吧?”

齐云深没反驳,主动把笔筒递过去。那是个空壳,里头连根毛都没有。查验官当众拆解,翻来覆去找不到破绽,脸色有点挂不住。

“耽误您一刻钟,按规矩得登记。”查验官冷着脸说。

“理解。”齐云深点头,“规矩大过天,晚进一会,心更静。”

这话听着像认怂,其实心里早算好了:这一刻钟,正是开考前最关键的凝神阶段。裴阙想让他慌,可越是拖,越说明他们急。

他一边登记一边眯眼瞧那红纹袖的巡查吏——那人正低头记录,手指微微发抖。

“手抖了?好啊,你们先抖。”

终于放行,齐云深快步穿过龙门,直奔自己的号舍。位置在东区第三排,偏角落,视野不好,但通风尚可。刚坐下,誊录官过来发卷。

“哗啦”一声,墨汁从对方袖口滑出,正好泼在答题卷正中央。

周围顿时安静。

有人憋不住笑:“哎哟,真是汗手命,还没写就废一张。”

誊录官一脸“惊慌”:“对不住对不住,手滑了!”

齐云深没动怒,也没急着喊监考,反而抽出草纸垫在脏卷底下,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纸面——吸水性正常,没泡药水。

他松了口气。

只要纸没问题,就有救。

抬头看向监考官,声音不高不低:“《贡院条例》第三条,因公差致卷损者,可申补。”

监考官皱眉:“你确定不是自己碰翻的?”

“我坐在这里,手没抬,墨从你袖口流下来的。”齐云深指了指对方衣角残留的墨迹,“要不要现在验?”

监考官脸色变了变,挥手让誊录官再取一张新卷。

等新卷送来,半柱香已经烧完。

齐云深接过卷子,刚要铺平,却发现主考官宣题迟迟不到。其他号舍陆续领到题目,纸张翻动声窸窣作响,唯有他这一片静得反常。

他闭上眼,开始默诵准备好的策论开头。三篇,每篇都能撑半炷香。脑子转起来,心跳反倒慢了。

等了足足一炷香,题箱才姗姗来迟。

负责传递的小吏脚步虚浮,左靴沾着湿泥——今日晴空万里,哪来的泥?再看那题箱边角有擦痕,锁扣也松了,显然是故意摔过。

“意外跌落?演得太假。”

题目终于到手,齐云深展开一看,眉头微挑。

《北狄志·残卷》中一句冷僻典故:“胡马依北风,越鸟巢南枝,此夷夏之辨乎?”

寻常考生见了这种题,怕是要当场懵住。这书本朝都不全,民间更是罕见,能知道出处就算不错了。

可齐云深嘴角却扬了扬。

前日他在城南书肆翻旧档时,就猜到裴阙会出偏题。当晚便托周大人调了都察院藏本,硬是啃了一夜。

“想用冷门压我?巧了,我考古的,专治各种失传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,舌尖抵住上颚,这是他集中注意力的老习惯。手腕悬空,笔尖轻触纸面,第一句破题稳稳落下:

“夷夏之辨,不在血统而在礼义。”

字迹工整,力道均匀,毫无迟疑。

旁边号舍的考生偷偷瞄了一眼,差点把笔掉地上:“这人……怎么一点不慌?”

齐云深不管旁人,继续往下写。引《春秋》证礼制,用《汉书》驳血统,再以近年边贸案例佐证,层层推进,逻辑严密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,汗水顺着鬓角滑下,滴在袖口补丁上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
他右手腕开始发酸。长期悬腕书写,肌肉早已超负荷,可笔尖依旧稳定。

“七支笔,七种手感,换着来。”

他悄悄换了支笔——这支笔肚稍硬,适合写长篇策论,出墨匀,不怕纸皱。

突然,一阵风从号舍顶棚吹过,卷起几张草稿纸。其中一张打着旋儿飞向地面,眼看要沾上之前泼洒的墨渍。

齐云深左手闪电般探出,一把抄住。

低头一看,纸上是他刚才写的第二段论证,末尾一句写着:“故圣人治天下,不以外貌别贤愚,而以实效验忠奸。”

他盯着这句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
“这句话,待会儿还能用。”

重新铺好纸,他继续写。

窗外日影偏移,贡院钟声悠悠响起,提醒午时将至。

齐云深额头沁汗,右手小臂微微颤抖,可眼神依旧清明。

他知道,外面一定有人盯着他。裴阙的人,巡查的吏员,甚至可能还有周大人站在高台上远远望着。

但他不在乎。

此刻,整个考场仿佛只剩他一人,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,像春雨落在旱地。

他写完了破题,写完了立论,正进入第三个论证段。

突然,监考官踱步过来,在他号舍前站定,居高临下看着答卷。

齐云深没抬头,只淡淡问:“可是又有问题?”

监考官不答,反而伸手点了点他刚写的一行字:“‘以实效验忠奸’——这话,你确定要留?”

齐云深停笔,抬眼看他。

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袖口的红纹,在阳光下一闪而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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