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云深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书院名册一页页翻。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学生籍贯、字号、师承。他一支笔在指间转着,看到南方几个州县的名字就画个圈。
清河县、永安府、临江州……这些地方都归裴阙门生管。他记得李慕白提过清河县的事,但光靠道听途说不行。得有人亲眼见过,亲耳听过,最好还能带点凭证回来。
他合上名册,起身往外走。今天下午有课试,考完的学生三三两两从讲堂出来。他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,看见一个穿灰布直裰的学子低头走过,肩上挎着旧书袋,边角都磨白了。
这人叫丁文远,是清河县来的寒门子弟。齐云深之前留意过他,每次策论都写得很实,不堆典故,专讲民生利弊。这种人,心里有事压着,迟早会说出口。
“丁兄。”齐云深叫住他。
丁文远回头,脸上有点紧张:“齐师兄。”
“刚考完?累了吧。”齐云深笑着问,“我这边有几个问题想请教,关于春税征收的实务细节,不知你可愿聊聊?”
丁文远愣了一下:“这……我家里倒是常提,但都是乡野之谈,怕入不了师兄法眼。”
“越野越好。”齐云深说,“我在书院讲‘三验法’,讲究的就是实地见真章。你不觉得,文章写得再好,不如亲眼看过一亩田怎么收租来得实在吗?”
丁文远眼神动了动,没说话。
两人走到梧桐树下。这里僻静,没人常来。齐云深从竹箱里拿出一本旧书递过去:“这是我抄的《农政全书》,里面有些税制沿革,你若感兴趣,拿去看。”
丁文远双手接了,声音低下来:“师兄何必对我这么好?”
“我不是对你一个人好。”齐云深坐到石凳上,“我是对真相好。你知道王豪为什么会被罚禁足吗?因为他想用假纸条毁我。可他不知道,真正该被查的不是我袖子里有什么,而是有些人嘴里不说、手里却干的事。”
丁文远手指捏紧了书角。
“我家乡……”他开口,又停住,“说了也没用。”
“那就当没用说。”齐云深语气轻松,“反正我们就是聊聊天。你说,我听。听完了,说不定哪天写策论能用上一条。”
风吹树叶沙沙响。丁文远低头看着脚尖,过了好久才慢慢开口。
“去年春税,县令加了一项‘河工费’,每户多缴三钱银子。说是修堤坝,可我们村前后十里都没动工。河岸还是老样子,雨季一来,照样淹田。”
齐云深点头:“有没有账目记录?”
“有。县衙贴出的告示写了,但百姓手里的收据和官仓账簿对不上。我家那年交了七钱二分,收据写着十钱整,差额没人解释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前几个月,几个乡老联名写信请减赋,结果第二天就被抓了,关了五天放出来,人都瘦一圈。后来没人敢说话了。”
齐云深记了下来。三项疑点,每一项单独看都不足以定罪,但合在一起,就是一条线。
“你敢不敢跟我回去一趟?”他问。
丁文远猛地抬头:“什么?”
“去清河县。”齐云深看着他,“不是当官的查案,是咱们两个读书人游学访古。顺便看看你说的这些事,是不是真的存在。”
“可……书院不准擅自离京。”
“我可以写游学文书,报备夫子,就说要去南方几处书院交流治水经验。路线经过你家乡,顺路停留几天。”
“万一被发现是查贪官呢?”
“那就别让人发现。”齐云深笑了笑,“我们不带锣鼓,不打旗号,穿粗布衣裳,装成赶路的仆役。你负责引路,我负责问话。只要拿到一份原始账册复印件,或者找到一个肯作证的老人,就够了。”
丁文远呼吸变重。他攥着那本书,指节发白。
“我爹就是因为说了句‘这税不合理’,被打了板子,卧床两个月。”他声音发抖,“要是能有人把这事掀出来……我不怕死。”
“没人会让你死。”齐云深拍了下他肩膀,“我们只是找证据。找到了,交给该管的人。做不做主,是他们的事。但我们得先把东西拿出来。”
夜深了。西偏斋油灯还亮着。
齐云深把白天说的话整理成文稿,写得极简: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矛盾点。他用暗格取出一张薄宣纸,将内容誊抄一遍,折好塞进量天尺的夹层。
这是备份。原件他准备交给李慕白保管。万一自己路上出事,东西不至于全丢。
他又打开竹箱底层,摸出两套粗布短打。这是托赵福生酒楼伙计买的,样式普通,洗过几次显得旧。他比划了一下尺寸,正好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轻而急促。他立刻合上箱子,吹灭灯。
是丁文远来了。
“齐师兄。”他在门口小声叫。
齐云深开门让他进来。
“我想通了。”丁文远喘着气,“我跟你去。但我有个条件——别用我名字。哪怕将来公布,也别说是我提供的线索。”
“可以。”齐云深答应得干脆,“我们只做事,不留名。”
“我还带了个东西。”丁文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“这是我爹藏的收据。当时交了四斗米折银,但上面写的却是六斗。差额去哪儿了,没人知道。”
齐云深接过纸,对着灯光看。墨迹清晰,印章完整。这是第一份实物证据。
“明天午时前,我会把游学文书递上去。”他说,“你回去收拾点随身衣物,别带书院标记的东西。后天清晨,我们在北角门碰头,走小道出城。”
丁文远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齐云深叫住他,“路上不管发生什么,记住一句话——咱们是去采风的书生,不是讨债的泼皮。冷静,才能活得久。”
丁文远笑了下,笑得很轻。
门关上后,齐云深重新点亮油灯。他打开“劣迹录”,在第一页写下:
【清河县·春税异常】
- 加征名目无工程对应
- 官民账目不符
- 乡老请减遭拘
- 实物证据:收据一张(编号001)
他合上册子,锁进暗格。
窗外月光照进来,落在桌角那套粗布衣上。布料粗糙,颜色发灰,穿上去不会引人注意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。庭院空荡,巡夜杂役还没过来。
明天这个时候,他们应该已经出城十里了。
他脱下外袍挂好,正准备躺下,忽然听见屋顶瓦片轻微一响。
不是风。
他不动声色地吹熄灯,躺在榻上闭眼。耳朵却一直竖着。
片刻后,院墙外传来衣角擦过砖石的声音。
有人在盯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