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云深进宫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手里那卷图纸边角有点发皱,是他昨夜反复翻看留下的痕迹。袖口还沾着一点墨,不是新沾的,是昨晚画图时蹭上的,一直没来得及擦。
大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。他站在偏侧的位置,没说话,也没低头。前面几位六部侍郎正在议论今年春税的事,声音不小,但没人看他。
皇帝坐定后,点了工部主事的名字。那人上前一步,说了几句水利试点的情况,然后提到齐云深的名字,说:“此法若推广,需跨部协同,非一司可独断。”
话音刚落,礼部一位老学士立刻接上:“齐云深不过一介从九品小吏,未有实职,却妄议多部事务,是越权!祖宗成法,各司其职,岂容一人搅乱?”
齐云深抬起头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臣今日所言,并非为争权。”他说,“是为了让一条渠能真正浇上水,让一块田能在旱年保住苗。”
他把图纸铺开在玉阶前的青砖上,用几枚铜镇纸压住四角。图上横竖交错,标着时间、水量、农时、土质,还有几个村子的名字。
“张家湾,去年连续四十五日无雨。”他指着一处红点,“井挖到二丈七尺仍不见水线。按旧例,这种灾情要上报户部,等批文下来,至少二十天。可我们用了联动排班表,调了下游三村的蓄水池,又从赵掌柜二十年的《灾荒应对录》里找到‘北风连刮三日后必有雪’的记录,提前储冰化水,保住了八成麦苗。”
兵部一位参议忍不住问:“这些……都是百姓自己写的?”
“是。”齐云深点头,“巡水轮值名单是刘家洼的老农记的,工具损耗登记是陈文通带着学生收的,灌溉周期是李慕白对照农时表算出来的。我不是发明者,我只是把他们做的事,理成了规矩。”
旁边一位刑部核查员低声说:“这比我们查案还细。”
话没说完,户部侍郎就冷哼一声:“细?再细也是术!治国靠的是礼法纲常,不是你画几张图就能改天换地的!你这是以利诱人,废礼坏政!”
齐云深没反驳,只问了一句:“去年黄河决堤,淹了三省,死了多少人?”
没人回答。
“当时工部管堤,户部管粮,兵部管防,刑部查贪,哪一个没尽责?”他声音不高,“可为什么还是塌了?因为没人知道上游淤积速度比往年快了两倍,没人发现下游七个村子的存粮加起来不够吃十天,更没人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看。”
他顿了顿,“我现在做的,就是把该连的事连起来。不是我要打破体制,是现实早就把它打碎了。我们只是想办法补上。”
殿内安静了几息。
翰林院一位学士突然冷笑:“你说得好听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一旦开了这个口,以后人人都能打着‘民生’旗号越界行事?今天你管水利和农业,明天是不是还要插手工部军械、户部银库?”
齐云深看着他:“如果真有人能用数据证明,某座军械库的火药受潮率高达三成,是不是该查?如果有人发现某地银库账目与米价波动完全同步,是不是该管?”
对方一时语塞。
“我不求现在就被认可。”齐云深收回图纸,“我只求给这套方法一个机会。去十个村子,找一百个百姓,问问他们愿不愿意用这种排班表来管水、管粮、管汛。如果他们都说不好,我立刻停手。”
工部主事忽然开口:“我觉得……可以试。”
刑部那位核查员也点头:“我们查案讲证据,他这套东西,至少每一步都有据可查。”
户部侍郎还想说什么,皇帝抬了下手。
“此事暂不决断。”皇帝说,“齐云深所呈之策,确有新意,但也涉多方职权。着令三日后重议,期间由都察院派人核查其所述案例是否属实。”
齐云深躬身:“臣遵旨。”
他没动。
“臣斗胆再请一事。”
皇帝看了他一眼:“讲。”
“这三天,我想去下游五个村走访。”他说,“不是为了准备辩词,是想听听老百姓怎么说。他们写的东西,比我说的更真实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:“准。”
齐云深退到偏殿候旨。外面天光渐明,风吹过廊柱,带起他半幅衣角。他站着没动,手指轻轻摩挲图纸边缘。
刚才那场争论,他知道没赢。
但他也不觉得输了。
有人已经开始记他图上的数字,有人问他哪里能找到那份《灾荒应对录》,连一向中立的兵部参议都在离殿时多看了他两眼。
这就够了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浮现出昨夜还在修改的联动模型。横轴是时间,纵轴是水量,中间穿插着播种、抽穗、收割的节点。还有村民手写的轮值表,字迹歪歪扭扭,但日期一天没漏。
睁开眼时,他看见宫门外的天空已经泛青。
下一步,必须去民间。
他把图纸重新卷好,系上布绳。
这时候,一个小太监匆匆走来,说是裴府管家今早去了恒通建材行,把一批旧账本运走了。
齐云深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他也知道,接下来要去的不只是村子。
还有更深的地方。
他整了整袖子,站直身体。
风穿过朱柱,吹散了最后一丝晨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