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阳真人走后,李元霸像是揣了桩天大的心事。每日天不亮,府里的鸡还没打鸣,后院那尊石狮子旁就蹲着个小小的身影——他攥着那柄五斤重的陨铁锤,对着狮子底座的青苔一下下轻拍。拍累了就盘着腿坐好,学着师父教的样子闭着眼吐纳,鼻尖翕动着,把晨露里的寒气往肺里吸,再慢悠悠吐出来,惊得石缝里的蛐蛐蹦出老远。
四岁那年的重阳,太原城里办庙会,窦氏带着几个孩子去看热闹。街边有个卖糖人的老汉,捏的糖龙栩栩如生,李建成和李世民凑着看,李元吉伸手就要抢,被窦氏轻轻拍了手。唯独李元霸没凑趣,眼睛直勾勾盯着街口那根竖幡——幡杆是碗口粗的杉木,顶端挑着面小旗,被风刮得“哗啦啦”响。
“霸儿看啥呢?”窦氏拉了拉他的手。
李元霸没回头:“娘,那杆能拔不?”
窦氏吓了一跳,赶紧捂住他的嘴:“瞎胡说!那是官衙的幡,拔了要被抓的。”她偷偷瞧了眼街口的兵卒,见没人留意,才拽着李元霸往别处走,心里却直犯嘀咕——这孩子眼里就没“轻重”二字,寻常孩子看糖人看杂耍,他偏盯着幡杆较劲,怕不是真要把太原城翻过来才甘心。
果然没过几日,府里就闹了场小乱子。
那日李渊请了太原府的别驾来府中议事,两人在前厅说话,李元霸在后院练锤。练到兴头上,他想起师父说的“力要藏骨”,攥着陨铁锤往地上的青石板一按——本想试试能不能像师父按槐树那样,只震落些石屑,没成想“咔嚓”一声,半块青石板竟被他按得裂了缝,碎渣子溅起来,蹭破了旁边侍立丫鬟的手背。
丫鬟疼得低呼一声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李元霸愣了愣,赶紧扔掉铁锤去看她的手——那道口子不算深,却渗着血珠。他突然想起师父说的“不可轻易伤人”,小脸涨得通红,转身就往柴房跑,没多久抱来捆干草,蹲在丫鬟脚边使劲搓,想搓出些草汁给她敷手。
“四少爷使不得!”老管家福伯正好路过,吓得赶紧夺过干草,“这草糙得很,越敷越疼!”他喊来婆子带丫鬟去上药,自己蹲下来看那裂了的石板,直咂嘴——这青石板是前年才铺的,厚实得很,寻常成年人拿锤子砸都未必能裂,四少爷这一按就破了,往后府里的东西怕是更不经造了。
这事传到李渊耳朵里时,他正送别驾出门。别驾走后,李渊沉着脸往后院走,见李元霸还蹲在石板旁,用手指头抠石板缝里的碎渣,气就不打一处来:“李元霸!你又惹祸!”
李元霸仰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爹,我不是故意的。我想试试师父说的藏力……”
“藏力藏力!你倒把石板藏裂了!”李渊捡起那柄陨铁锤,掂量着沉甸甸的分量,眉头拧成个疙瘩,“再这么下去,府里的墙都要被你拆了!”他本想罚李元霸不许吃饭,可看见孩子手里还攥着片刚摘的蒲公英——许是想给那丫鬟止血用的,气又消了大半,只叹了口气,“罢了罢了,往后练锤去城外练,莫在府里折腾。”
打那以后,李元霸每日天不亮就揣着陨铁锤出府,跑到城外的汾河边练。河边有片滩涂,全是硬土和碎石,他就对着土坡砸锤,对着河卵石吐纳。有回李世民偷偷跟去看,见他攥着锤在滩上跑,脚底下的碎石被踩得“咯吱”响,跑着跑着突然停下,抡锤往水里一砸——“咚”的一声,水花溅起三尺高,河面上竟浮起几条翻白的鱼,竟是被锤震晕的。
“四弟这力气,怕是真要成气候。”李世民回去跟李建成说时,眼里闪着光,“只是没人教章法,纯属蛮力。爹说要找武师,我瞧着寻常武师哪敢来?不如我多去演武场,学些招式回来教他?”
李建成点头:“也好。只是你教他时得盯着点,莫让他把你手里的枪也掰断了。”
于是每日午后,演武场就多了个奇怪的景象:十三岁的李世民拿着杆木枪,教十岁的李元霸扎马步;李元霸扎得笔直,手里却总攥着那柄陨铁锤,扎一会儿就忍不住往地上砸一下,震得演武场的沙土都簌簌落。李世民教他枪挑的招式,他学不会转枪尖,干脆攥着枪杆往石桩上捅——没几日,演武场那几根练功用的石桩,桩身上全被他捅出了窟窿。
“罢了罢了,你还是用锤吧。”李世民哭笑不得,把杆木枪扔到一边,“我教你些简单的步法,你拿着锤跟着走就行。”
李元霸却眼睛一亮,捡起那杆被他捅得坑坑洼洼的木枪,双手一拧——“咔嚓”,枪杆应声断成两截。他举着断枪给李世民看:“二哥你看,这枪不结实。”
李世民:“……”他算是彻底明白,跟李元霸讲“招式”是白费功夫,这孩子的路数,从来都是“以力破巧”。
转眼又是两年,李元霸六岁了。个头还是没长多少,身子依旧瘦,可那双眼睛越发黑沉,攥锤的手也长了些,指节分明,握着五斤的陨铁锤,竟像握着片树叶似的轻松。
这年春天,晋阳城西来了伙马贼,约莫二三十人,抢了两家富户,还伤了巡街的兵卒。太原府派兵去剿,却被马贼仗着马术好,在城外绕得晕头转向。李渊接到消息时正愁眉不展,李世民在一旁听着,突然凑到他耳边:“爹,要不……让四弟去试试?”
李渊瞪他:“胡闹!马贼手里有刀有弓,他个六岁孩子去送死?”
“不是让他真去剿贼。”李世民压低声音,“马贼不是仗着马快吗?四弟跑得快,力气又大,咱们让他去河边滩涂等着——马贼要逃回山里,必经那片滩涂。滩涂土软,马蹄陷进去就慢了,四弟只要……”他比了个“砸”的手势,“往马腿上砸一锤,马贼不就栽了?”
李渊犹豫了。他知道李元霸跑得快,去年追府里的纯种突厥马,竟能追着跑半里地不喘气;也知道他力气大,可马贼是活人,手里有兵器,万一伤着孩子……
正迟疑着,福伯匆匆跑进来:“老爷!不好了!四少爷……四少爷追马贼去了!”
李渊和李世民都吓了一跳:“怎么回事?”
“方才听婆子说马贼抢了城西张寡妇的布庄,张寡妇的小孙子还被马贼推倒磕破了头……四少爷在旁边听见了,揣着他那小铁锤就往外跑,说要去‘打坏人’!”
李渊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拔腿就往外冲,李世民紧随其后。两人骑马往城西追,刚到汾河滩涂,就见远处围了些人,还能听见马嘶声。
挤进去一看,李渊差点没背过气去——
只见李元霸蹲在滩涂边,手里还攥着陨铁锤,锤头沾着点泥。他面前倒着三匹马,马腿都不自然地弯着,显然是断了;马旁捆着三个马贼,嘴里塞着布,正呜呜地哼,身上没见伤,瞧着是被吓的。旁边几个兵卒愣在原地,手里的刀还没出鞘。
“这……这是咋了?”李渊声音都发颤。
一个兵卒结结巴巴地说:“回……回留守大人,方才这几位马贼从滩涂过,四少爷突然从芦苇丛里冲出来,也不说话,抡着小锤照着马腿就砸……那马腿‘咔嚓’就断了,马贼摔下来,四少爷上去一手一个,跟拎小鸡似的就给摁住了……我们刚赶到,就……就看着了。”
李渊看向李元霸,见他脸上沾着滩涂的泥,嘴角却抿着,像是在说“我没做错事”。他心里又气又惊又疼,走上前刚想骂他,却见李元霸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糖人——是方才路过糖人摊时,窦氏给买的,他没吃,竟揣在怀里。
“爹,”李元霸把糖人递给李渊,又指了指不远处正被婆子抱着的张寡妇小孙子,“给那个弟弟吃吧。他头破了,哭了。”
李渊的心猛地一软,那句“胡闹”咽回了肚子里。他蹲下来,帮李元霸擦掉脸上的泥,声音哑哑的:“以后不许再乱闯了。马贼有刀,伤着你怎么办?”
李元霸眨眨眼:“他们的刀没我的锤快。我砸马腿,他们就拿不到刀了。”
李世民在一旁赶紧打圆场:“爹,四弟没做错。你看,这不是没受伤吗?还抓了三个马贼呢!”他又转向兵卒,“还不快把马贼押回府衙!记着,就说……是四少爷协助擒获的。”
兵卒们哪敢怠慢,赶紧押着马贼走了。围观的百姓却炸开了锅,看着李元霸的眼神又惊又敬——
“这就是唐王府的四少爷?六岁就能擒马贼?”
“方才我看见了!他跑得比马还快!一锤就把马腿砸断了!”
“天神下凡啊!有四少爷在,往后咱们晋阳可安稳了!”
李渊听着这些话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知道,从今天起,李元霸“顽童”的名声怕是藏不住了,往后这孩子要面对的,怕不只是府里的青石板和石狮子,而是更复杂的人心,更凶险的世道。
他拉起李元霸的手,那只小手攥着陨铁锤,掌心磨出了薄茧,却暖得很。李渊叹了口气,牵着他往回走:“以后要去‘打坏人’,得先跟爹说,听见没?”
“嗯!”李元霸重重点头,眼睛却看向远处的山峦——师父说,等他能举起石狮子就回来。他现在能砸断马腿、抓马贼了,离举起石狮子,是不是又近了些?
风从汾河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青草味。李元霸攥紧了手里的陨铁锤,指腹蹭过锤柄上师父刻的龙鳞纹,心里悄悄念:师父,我等你呢。你快回来呀。
他还不知道,他今日这一锤,不仅砸断了马腿,更在晋阳百姓心里砸下了个印记——唐王府四少爷李元霸,不好惹。而这印记,往后会随着他的锤,一路砸遍隋末的千山万水,砸出个惊天动地的名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