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月再次高悬,清辉却难以照亮丹阁西侧区域的深沉夜色。这里的建筑明显比主殿区域低矮、陈旧许多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、混合了各种药渣腐败气味的沉闷气息,令人胸臆发堵。
四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,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几队例行巡逻的弟子,借助屋檐、廊柱和堆放杂物的阴影,朝着白日记下的方位快速移动。
“根据那守卫的描述,还有小北对照丹阁布局图的推测,‘净室’应该就在前面那排最偏僻的石屋。”敖玄霄压低声音,灵觉如同无形的触须向前延伸,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能量流动。
陈稔和白芷紧随其后,两人神情紧张,呼吸都放得极轻。苏砚则落在最后,她的气息几乎完全内敛,步伐轻盈如猫,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的黑暗角落,如同最警觉的守卫。
越靠近那片区域,空气中的能量场越发显得混乱和污浊。各种废弃药性残留相互交织、冲突,形成了一种无形而有质的屏障,不仅干扰灵觉,甚至让人的心神都感到些许不适。
“这里的能量…太驳杂了,像一潭死水,又像是煮开了的毒粥。”白芷以医者的敏感低声说道,忍不住用手掩了掩口鼻。
终于,他们抵达了一排看起来像是仓库的低矮石屋前。其中一扇厚重的铁门上,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,但门缝下方却隐约有微弱的光线透出,里面似乎有动静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敖玄霄确认道。他示意众人隐藏在一旁堆积如山的废弃药桶后面。
陈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工具囊,里面是罗小北给他准备的几样“小玩意儿”。他小心翼翼地凑到门锁前,借着微弱的光线观察了片刻,选出一根细长的金属丝,插入锁孔,屏息操作起来。不过片刻,只听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铜锁应声而开。
“搞定。”陈稔松了口气,轻轻取下锁,对敖玄霄点了点头。
敖玄霄与苏砚对视一眼,两人默契地同时上前。敖玄霄轻轻推开铁门,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“嘎吱”声,一股更加浓烈、甚至带着刺鼻腥臭的药渣腐败气味扑面而来,令人作呕。
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石阶,墙壁上镶嵌着几颗光芒黯淡的萤石,提供着可怜的照明。石阶尽头似乎是一个开阔的空间,隐约能听到滴滴答答的水声和某种低沉的、仿佛研磨般的声响。
“我先进。”敖玄霄低声道,率先踏下石阶。苏砚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。陈稔和白芷也深吸一口气,跟了进去。
石阶并不长,很快眼前豁然开朗。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处理池,池中满是墨绿、漆黑、泛着诡异泡沫的粘稠液体,无数各种各样的药渣沉淀其中,不断发酵、分解,散发出致命的毒气。池子周围管道纵横,连接着上方各个丹室,将废料输送至此。几个巨大的木轮在池水中缓慢转动,进行着初步的搅拌。
这里空无一人,只有机械的运转声和液体滴落的声音。
“看来不是直接在这里炼制…”白芷打量着环境,皱眉道,“但这里的药渣成分最为复杂,如果掺入了狂躁散的残渣,必然在此处浓度最高。”她取出几枚玉瓶和工具,开始小心翼翼地采集不同区域的样本。
敖玄霄的灵觉在此地受到的干扰极大,那些狂暴混乱的废弃药性能量几乎要撕裂他的感知。他只能勉强维持着一个基础的警戒范围。
苏砚则蹙眉环视四周,她的“天剑心”对能量更为敏感,此刻也感到极为不适,仿佛有无数充满恶意的低语在冲击她的灵台。她强忍着这种不适,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。
“那边,”她忽然指向处理池最深处的一个角落,“那里的能量…格外‘脏’。”
众人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那个角落堆放着一些尚未投入池中的、用特殊黑色布袋装着的固体废料,旁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侧门,似乎是通往更深处。
就在敖玄霄准备上前查看那堆固体废料时,他的脚步骤然停住!
不对!
太安静了!
除了机械运转声,刚才那低沉的研磨声不知何时消失了!
几乎在同一时间,四周墙壁上那些原本黯淡的萤石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!光芒并非照亮,而是瞬间交织成一片复杂无比的光纹,如同一个巨大的、倒扣的碗,将整个地下空间彻底笼罩!
脚下的地面,墙壁上的符文,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混乱药性能量,被这光阵瞬间引动、整合,化作一股庞大而无形的压力,轰然压向四人!
“不好!是阵法!”敖玄霄低喝一声,只觉头脑猛地一沉,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。那污浊的药池仿佛化作了翻滚的血海,无数扭曲的、由药渣和怨念构成的鬼手从中伸出,抓向他的脚踝!耳畔响起了无数凄厉的嚎叫和诱惑的低语,试图撕扯他的神魂。
白芷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,她眼中的景象变成了无数腐烂的药材和毒虫向她涌来,要将她吞噬。陈稔更是脸色煞白,他看到的是无数闪烁着灵光的宝物和秘籍近在咫尺,却又瞬间化作毒蛇猛兽扑来!
这阵法并非单纯的困阵或杀阵,而是巧妙地利用了此地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狂暴、怨怼、贪婪的废弃药性能量,直接攻击闯入者的心神,放大他们内心的恐惧与欲望!
苏砚闷哼一声,长剑瞬间出鞘半寸,清越的剑鸣试图斩断那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袭。她的“天剑心”对能量敏感,此刻受到的冲击反而最大。她看到的是无数扭曲混乱的能量线条,如同疯狂的触手,要将她拖入无序的深渊,与她追求绝对秩序与平衡的本心产生剧烈冲突,令她心神激荡,剑光都出现了一丝紊乱。
敖玄霄猛地一咬舌尖,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一丝。他强忍着脑海中的翻江倒海,炁海疯狂旋转,太极拳的意蕴自然流转,双手虚划,试图稳住周身紊乱的能量场,同时大喝:“守住心神!是幻象!别被它牵引!”
但他的声音在阵法的干扰下显得遥远而模糊。
白芷颤抖着从药囊中摸出几根银针,刺入自己头部的几个穴位,强行稳定精神,但效果有限。陈稔已经抱着头蹲在了地上,额头青筋暴起,显然在极力抵抗。
苏砚深吸一口气,猛地将长剑彻底拔出!凛冽的剑光如同寒月清辉,暂时逼退了周围的混乱光影。她看向努力维持着太极力场、脸色苍白的敖玄霄,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然。
“此阵借力于此地污秽药性能量,蛮力难破!”她的声音透过阵法的喧嚣,带着一丝急促,“需找到其能量流转节点,同时中断!”
她能看到那些混乱能量在阵法引导下流转的轨迹,有数个关键节点在明灭闪烁,但以她一人之力,难以在抵抗心神冲击的同时精准击中所有节点。
“指给我看!”敖玄霄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,咬牙坚持着扩大太极力场的范围,试图为她创造一个稍显稳定的出手环境。
两人之间,甚至来不及交换一个眼神,却在绝境中瞬间达成了唯一的共识。
苏砚剑尖微颤,瞬间点向黑暗中几个不同的方位!
“左上三寸,池边第三块符文石!” “正前五步,悬空药轮轴心!” “右侧壁灯下,隐藏的泄流孔!”
她的语速极快,每报出一个位置,敖玄霄便毫不犹豫地凝聚起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,或是隔空一掌,或是弹指一道气劲,精准地轰向苏砚所指之处!
太极之力并非强攻,而是干扰、牵引、破坏其节点能量的平衡!
每一次击中,整个光阵便剧烈地闪烁一下,周围的幻象和压力便减弱一分!
两人的配合在这一刻达到了惊人的默契,一个精准洞察,一个稳定破局!
然而,就在他们击中大半节点,阵法摇摇欲坠之际——
那扇不起眼的小侧门,猛地从内部被撞开了!
一道笼罩在宽大黑袍中、看不清面目的身影骤然冲出,其手中抛出一个刻画着诡异符文的黑色瓦罐,直射向敖玄霄和苏砚!
瓦罐在半空中轰然炸裂,里面并非火药,而是泼洒出大量粘稠的、散发着极致狂躁与怨恨气息的暗红色液体!
那是高度浓缩的、未经稀释的狂躁散废渣!
液体泼洒而下,瞬间与残存的阵法能量结合,发出了令人牙酸的“嗤嗤”声,化作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雾霾,将敖玄霄和苏砚彻底吞没!
比之前强烈十倍的狂躁怨念如同实质的海啸,瞬间冲击着两人的神魂!
黑袍人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,看也不看结果,转身便欲遁入侧门后的黑暗之中。
危机,骤然提升至顶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