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舰“启明号”的引擎低吼还在空气中留下细微的震颤。
一种新的频率,强行嵌入了青岚星古老的能量场域。
像一颗不甘沉寂的心脏,在废墟的胸腔里重新起搏。
阿蛮站在呼啸的山巅,对此感受尤为清晰。
脚下的岩石传来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,与她熟悉的土地脉搏截然不同。
那是金属的、人为的、充满侵略性的节奏。
她不喜欢。
星蚕在她袖口微微蠕动,传递来一丝同样不安的情绪。
它柔软的、依赖生命能量的硅基躯体,对那引擎的轰鸣有着本能的排斥。
“快了,大家伙。”她用手指轻轻抚慰星蚕,目光却投向更高处。
投向那片连天穹木的庞大树冠都无法触及的领域。
云层之上,是穹鹰的国度。
她的任务,是为那颗即将重返星空的心脏,装上眼睛。
活着的眼睛。
岚宗提供的兽苑典籍堆满了她的临时居所。
玉简中烙印着关于穹鹰的只言片语。
“其翼若垂天之云。”
“爪可裂金断石。”
“性桀骜,居于流风绝壁,非力可降。”
文字间透出的,是距离感和警告。
陈稔曾提议用资源交换,或者由宗门高手协助捕捉。
被阿蛮拒绝了。
“那不是驯服,是结仇。”
她深知,与天空的王者对话,需要不同的语言。
她孤身一人,带着星蚕,向最高的风刃山进发。
山体陡峭,覆盖着终年不化的冰霜。
空气稀薄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感。
这里是生命的禁区。
除了风啸,万籁俱寂。
她在背风处找到一个岩缝,作为临时的观测点。
取出小心保存的星炁稻谷,混合了几种能宁心静气的草药,搓成小小的饵食。
她没有试图隐藏自己。
只是每天在固定时间,将饵食放在岩缝外,然后退开,静静地坐着,哼唱着地球早已失传的、母亲教她的古老歌谣。
歌声不成调子,低哑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抚平褶皱的力量。
起初,只有凛风回应。
几天后,第一只穹鹰出现了。
它只是一个在高空盘旋的黑点,锐利的目光穿透云层,锁定着这个不速之客。
巨大的翅膀每一次扇动,都搅动着高空的流云。
它是这片空域绝对的君主,审视着闯入者。
阿蛮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冰冷和审视。
她没有抬头直视,那会被视为挑衅。
她只是继续着手里的动作,将饵食放下,哼唱,然后退开。
将后背留给天空,是一种冒险,也是一种姿态。
我信任你。
星蚕在她袖口缩成一团,对那天空霸主的气息感到恐惧。
阿蛮轻轻按住它。
“别怕。”
她不是在安慰星蚕,而是在对自己说。
生存就是一场又一场的豪赌,赌注是自己的生命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那只穹鹰的盘旋高度在缓慢降低。
它开始在她离去后,如一道铁灰色的闪电俯冲而下,精准地攫取饵食,然后瞬间拉升,不留任何痕迹。
它在评估,在试探。
评估风险,试探底线。
阿蛮增加了饵食的量。
有时,她会多停留一会儿,背对着它,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。
“看,我们拥有同样的视野。”她无声地传递着信息。
她在模仿兽群中建立信任的方式。
分享食物,共享空间,展现无害。
终于,在一个黄昏,夕阳将云海染成血与火的颜色时。
那只穹鹰没有在她离开后才落下。
它巨大的身影遮住了夕阳,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,稳稳地落在她前方十米处的岩石上。
近距离看,它庞大得超乎想象。
站立时几乎与她同高,铁灰色的羽毛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
钩喙如淬火的弯刀,眼神是纯粹的金色,里面没有任何温驯,只有野性的警惕和天空赋予的骄傲。
阿蛮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。
她强迫自己保持呼吸的平稳,慢慢伸出手,掌心躺着几颗最饱满的星炁稻谷。
她的手很稳。
这是多年在生死边缘挣扎练就的本能。
穹鹰没有动。
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她,也盯着她袖口中微微颤抖的星蚕。
空气凝固了。
时间被拉长,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舞蹈。
然后,它动了。
不是扑击,而是极其缓慢地,向前迈了一步。
巨大的爪子扣在岩石上,发出铿锵的声响。
它低下头,钩喙几乎要触及她的掌心。
那瞬间,阿蛮能闻到它身上凛风与臭氧的气息。
它叼走了稻谷。
吞咽的动作干脆利落。
随后,它没有立刻飞走,而是再次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目光里的冰冷似乎褪去了一丝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衡量,一种确认。
阿蛮尝试着,用哼唱的调子,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。
一个没有意义,只是模仿风穿过羽毛间隙的声音。
穹鹰偏了偏头。
这是一个开始。
接下来的日子,阿蛮的“词汇量”在增加。
不同的音调,对应着不同的意图。
呼唤,警示,安抚。
她不再仅仅提供食物,开始尝试为它梳理羽毛边缘沾染的冰晶和尘土。
最初,穹鹰会猛地缩紧肌肉,随时准备反击。
渐渐地,它习惯了。
甚至,当阿蛮的手指触碰到它颈侧最柔软的绒羽时,它会从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沉的、类似于风声呼啸的嗡鸣。
那不是温顺。
是认可。
是天空的王者,允许了一个地面生灵,短暂地进入它的领域。
她为它取名为“裂风”。
因为它撕裂风障的姿态,一往无前。
驯服裂风的过程,比预想中顺利,却也更加艰难。
顺利在于,一旦初步的信任建立,穹鹰的学习能力和纪律性远超寻常野兽。
艰难在于,它的野性根植于灵魂,永不磨灭。
阿蛮要做的,不是给它套上枷锁,而是为它的野性,指引一个共同的方向。
她开始训练裂风进行简单的巡航。
用手指引方向,用特定的音节下达指令。
“升高。”
“盘旋。”
“侦察。”
裂风执行得一丝不苟,但它每一次振翅,都带着自身独立的意志。
它不是在服从命令,而是在进行一场合作的狩猎。
一次例行巡航归来。
裂风不像往常那样直接落回岩石,而是在她头顶焦躁地盘旋,发出短促尖锐的啼鸣。
它丢下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猎物。
是一根扭曲的、闪着不祥幽紫色光泽的金属碎片,边缘还残留着剧烈的能量侵蚀痕迹。
阿蛮捡起碎片。
触手冰冷刺骨,一种绝非青岚星造物风格的能量波动,让她手臂上的寒毛瞬间立起。
星蚕在她袖口剧烈地躁动起来,传递出强烈的厌恶与恐惧。
这能量,与青岚星的生命气息格格不入,也与矿盟粗犷的工业风格迥异。
裂风降落下来,金色的眼瞳紧紧盯着她,似乎在询问。
它是在哪里找到这个的?
那片空域,发生了什么?
阿蛮握紧碎片,冰冷的触感直透心底。
敖玄霄的引擎点火成功,罗小北监测到的星门异动,白芷丹药的排异反应……
还有眼前这块来自未知源头的碎片。
所有的线索,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。
星舰的修复看到了曙光。
但青岚星的天空,却仿佛正在被更多、更深的阴影笼罩。
裂风带来的,不仅是侦察的能力,还有来自高天的、无声的警告。
她望向裂风之前归来的方向。
云层背后,是无限的深空。
那里有希望,也有更深沉的未知。
裂风发出一声悠长的啼鸣,穿透云层,仿佛在向那些隐藏的威胁,发出属于天空的、不屈的挑战。
阿蛮轻轻抚摸着裂风坚硬的羽毛。
生存从来不是温情的童话。
它是与天争,与地争,与一切未知和恶意抗争的残酷过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