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特高课课长办公室内的空气,仿佛凝固成了冰块,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藤田芳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让明渊坐下,而是任由他站在桌前,如同接受审讯的犯人。桌上摊开的,正是那份关于近期上海金融市场混乱、物资调配受阻,以及伪钞调查进展缓慢的汇总报告。
“藤原君,”藤田芳政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他省略了惯常那层虚伪的客套,直刺核心,“我授予你经济顾问的职权,是希望你能高效地为圣战服务,而不是看着你在所谓的‘怀柔’与‘长远’规划中,坐视帝国的利益受损!”
他将报告重重地拍在桌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市场混乱,物价飞涨,连军需采购都受到影响!而你主导的‘特许生产’制度,进度缓慢,对那些支那工厂过于宽容!还有伪钞!”他的目光锐利如刀,紧紧盯着明渊,“调查了这么久,除了抓几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,真正的源头在哪里?!你的效率,让我非常失望!”
压抑的怒火,如同实质的冲击波,向明渊扑面而来。系统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藤田芳政那混合着焦躁、不满与深层怀疑的情绪波动。伪钞案的调查不利,以及近期经济领域的混乱,显然让这位特高课长承受了来自军方和更高层的压力,而他选择将大部分怒火倾泻在明渊这个具体负责人身上。
这是明渊潜伏以来,藤田芳政对他最直接、最严厉的一次质疑。那道一直保护着他的、名为“藤原拓海”的“盾”,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缝。
明渊垂手站立,微微低着头,姿态恭敬,但脊梁却挺得笔直。他知道,此刻任何一丝软弱或辩解,都可能被对方视为心虚。他必须迎击,必须展现出“藤原拓海”应有的“担当”和“智慧”,哪怕这意味着顶撞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迎向藤田芳政那咄咄逼人的视线,声音沉稳,甚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委屈:
“课长阁下,请恕我直言。您所说的‘效率’,如果指的是像军需部那样,不顾后果地强征豪夺,那么属下确实效率低下。”
二
这句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死水,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。
藤田芳政的瞳孔猛地收缩,显然没料到明渊竟敢如此直接地反驳,甚至将矛头指向了军方。他放在桌上的手骤然握紧,指节泛白。
“你说什么?!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。
“课长息怒。”明渊不退反进,语气反而更加坚定,“请允许属下为您分析。强行征收,看似快捷,但结果如何?工厂倒闭,工人失业,市场瘫痪,税收锐减,更重要的是——民怨沸腾!我们得到的只是一堆冰冷的机器和有限的原材料,却失去了持续生产和稳定统治的基础!这难道就是帝国想要的‘效率’吗?”
他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,目光灼灼:“而‘特许生产’,看似缓慢,实则是为了‘养鸡生蛋’!我们控制原料,规定产出,将这些工厂牢牢绑在帝国的战车上。它们不仅能为皇军持续提供物资,还能维持市场稳定,提供税收,安抚民心!这才是真正的、可持续的‘以战养战’!”
他顿了顿,不给藤田插话的机会,继续道:“至于市场混乱和伪钞,课长,这恰恰证明了抵抗分子的猖獗和狡猾!他们不敢在正面战场与皇军对抗,就只能用这些阴暗的手段进行破坏!属下正在全力调查,但对手非常谨慎,线索往往指向那些背景复杂、牵涉众多的洋行和帮派势力,贸然行动,很可能打草惊蛇,甚至引发不必要的国际纠纷!”
他将所有问题都巧妙地引向了外部抵抗势力的破坏,以及内部其他势力的掣肘,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在复杂局面中苦心孤诣、却处处受制的“忠臣”。
“国际纠纷?哼!”藤田芳政冷哼一声,但怒气似乎被明渊这番有理有据、且完全站在帝国立场上的辩解稍稍压制了一些,“那么,按照你的说法,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蛀虫,一点点蚕食帝国的利益?”
“当然不是!”明渊斩钉截铁,“对于冥顽不灵者,自然要用铁腕手段!但打击必须精准,必须有确凿证据!否则,只会将更多潜在的‘合作者’推向抵抗分子一边!课长,治理上海,尤其是经济领域,不能仅仅依靠刺刀,更需要智慧和耐心!”
他最后这句话,带着一种近乎冒犯的直率,但也恰恰点出了藤田芳政这类纯粹特务出身者的思维盲区。
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交错。
藤田芳政死死地盯着明渊,似乎想从他脸上那副混合着忠诚、委屈和自信的表情中,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。明渊毫不退缩地与之对视,系统的辅助让他完美地控制着每一寸面部肌肉和眼神的力度。
这是一场意志与心理的较量。
三
良久,藤田芳政眼中的暴怒缓缓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危险的审视。他身体微微后靠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“藤原君,”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冰冷,但那份压迫感丝毫未减,“你的口才和见识,确实总是能让人……印象深刻。”
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。
“但是,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如同毒蛇般锁定明渊,“你也要记住,帝国对你的信任,不是无条件的。耐心是有限的。我希望你所谓的‘智慧’和‘长远’,不会最终被证明是一种……拖延,甚至是……别有用心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那份报告上,轻轻点了点关于伪钞的那一页。
“关于伪钞的调查,我会让云子少佐协助你。她在这方面,很有经验。”藤田芳政轻描淡写地投下了一颗炸弹。
南造云子!让她来“协助”调查伪钞案?!
明渊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,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略带不满却又不得不服从的表情:“嗨依!有云子小姐协助,想必能更快破案。”
他知道,这绝非简单的协助。这是藤田芳政对他信任度下降的明确信号,是将一把更锋利、更了解他的刀,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南造云子介入调查,伪钞计划的暴露风险将呈指数级上升!
“另外,”藤田芳政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,眼神却锐利如鹰,“我听说,你通过‘昭和通商’,与一些背景复杂的商人往来密切,甚至……有一些特殊的物资渠道?”
明渊的背脊瞬间窜过一丝寒意。特殊的物资渠道?他指的是为根据地输送药品和物资的那条线?还是指伪钞的原材料来源?藤田到底知道了多少?
“课长明鉴,”明渊强迫自己保持镇定,“‘昭和通商’业务广泛,难免与三教九流打交道。至于特殊渠道……都是为了以更低成本、更高效率为皇军服务,所有往来都有据可查。”
“最好如此。”藤田芳政淡淡地道,挥了挥手,“下去吧。记住我的话,效率,我需要看到效率。”
“嗨依!属下明白!”明渊深深鞠躬,转身退出了办公室。
四
走出特高课总部大楼,坐进自己的汽车,明渊才允许那强撑的镇定出现一丝裂缝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后怕。
“盾”的裂缝,已经清晰可见。藤田芳政的怀疑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感觉,而是化为了具体的行动——让南造云子介入,以及那句关于“特殊渠道”的敲打。
南造云子就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而伪钞案就是那片血海。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,用尽所有手段撕开他的伪装。
还有那个神秘的警告电话……“小心身边人”。这个“身边人”,指的是谁?是明诚?是明楼?还是……南造云子即将安插到他身边的什么人?
危机,从未像此刻这般迫近,且来自多个方向。
司机平稳地驾驶着汽车,穿行在孤岛的街道上。窗外依旧是车水马龙,霓虹闪烁,但明渊却感觉如同置身于一个正在不断缩小的囚笼之中。
他必须行动,必须赶在南造云子抓住确凿证据之前,扭转局面,或者……准备好断尾求生,甚至更激烈的应对。
他睁开眼,眼神中所有的脆弱和后怕都已消失,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、冰冷的决绝。
“盾”已出现裂缝,那么,或许该轮到一直隐藏于“盾”之后的“剑”,再次出鞘了。
只是这一次,目标或许不再仅仅是敌人。
他按下车窗,让冰冷的夜风吹拂在脸上,试图吹散脑海中那纷乱的思绪和沉重的压力。
就在这时,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后视镜,瞳孔骤然一缩。
一辆黑色的、没有任何标识的轿车,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。开车的,是一个戴着鸭舌帽、看不清面容的男人。
不是南造云子的人,那种监视风格他熟悉。
这辆车,以及车里的人,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、更加隐秘,也更加危险的气息。
是“守夜人”?还是……那个神秘电话的发出者?
明渊的心,彻底沉了下去。
(第161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