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风使那一声突如其来的冷喝,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河岸,让林黯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!他几乎要以为沈一刀的踪迹已然暴露,下意识地就要做出反应。
然而,那黑洞洞的庙门口,除了呜咽的风声和更深的黑暗,并无任何动静。几片枯叶被风卷着,在门槛处打了个旋儿,又归于沉寂。
巡风使青铜面具下的目光如同鹰隼,牢牢锁定庙门方向,凝神感应了数息,那股蓄势待发的阴寒气息才缓缓收敛。他似乎并未发现什么,方才那一声,更像是一种惯常的试探与警戒。
“看来是只野猫。”他淡淡地说了一句,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,目光重新落回林黯身上,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并未完全散去。
林黯暗自松了口气,背上已惊出一层冷汗。他知道,方才若是自己反应过度,哪怕只是一丝一毫,恐怕立刻就会引来杀身之祸。这巡风使的谨慎与多疑,远超他的预料。
“林三,”巡风使把玩着那枚鬼煞令,指尖在冰冷的令牌表面轻轻敲击着,发出笃笃的轻响,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“你说李老四死了,锦衣卫盯上了西山。空口无凭,本使如何信你?”
他话锋一转,带着审问的意味:“李老四最后见你,是在何时?何地?除了让你送信,可还留下其他东西?比如……图纸?或者,他有没有提过,是哪个锦衣卫在查他?”
每一个问题都如同匕首,直指要害。林黯心念电转,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,回答稍有差池,便是万劫不复。
他脸上维持着悲戚与惶恐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,依照之前与沈一刀推演过的说辞,半真半假地答道:“回大人,李爷是前日夜里,在……在城南的铁匠铺后巷见的属下。当时他浑身是血,像是刚从鬼门关逃出来,只来得及将这令牌塞给属下,说了那几句关乎西山和‘癸水引煞’的话,便……便咽了气。图纸什么的,李爷没提,只反复叮嘱属下,务必找到大人您……”
他刻意模糊了具体时间,将李老四的死因推给“遭遇不测”,并强调李老四临终前的仓促,以此解释为何信息不全。同时,他微微抬起头,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、属于小人物的贪婪与希冀,低声道:“李爷只说……只要找到大人,属下……属下或能有一条活路,或许……还能得些赏赐……”
这番说辞,将一个意外卷入旋涡、贪生怕死又怀揣一丝侥幸的底层人物形象,刻画得入木三分。
巡风使静静地听着,青铜面具遮掩了他所有的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如同深潭,看不出丝毫波澜。他沉默着,指尖敲击令牌的动作却停了下来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李老四倒是会找地方死。他那铺子,确实是个传递消息的好窝点。”他话中似乎另有所指,但并未深究。
“你修为低微,能躲过锦衣卫的搜捕,找到这里,也算有几分机灵。”他话锋一转,算是暂时认可了林黯的身份和说辞,“不过,教中规矩,想必李老四也没来得及教你多少。”
“属下……属下惶恐,只求大人给条明路!”林黯连忙躬身,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明路?”巡风使冷笑一声,“路,自然有。就看你,有没有这个命走了。”
他手腕一翻,将那枚鬼煞令收了起来,负手而立,眺望着黑暗的河道:“既然李老四临死前将你引荐给本使,又说事关西山安危,本使便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林黯心中一动,知道戏肉来了。
“三日后,西时,你到城西‘枯骨坡’下的乱石林等候。”巡风使淡淡道,“届时自会有人接引你。若你能通过查验,便可入西山,为圣教效力。届时,荣华富贵,未必不能企及。”
枯骨坡!乱石林!
这正是沈一刀与他约定的三日后的碰头地点!是巧合?还是……
林黯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忐忑,连忙道:“多谢大人!属下必定准时前往,绝不敢误事!”
“记住,”巡风使转过身,面具下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,“此事若泄露半句,无论天涯海角,圣教必取你性命。今日之后,忘记你来过这里,忘记你见过本使。”
“属下明白!属下明白!”林黯连连保证。
巡风使不再多言,身形一晃,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退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土崖之上的黑暗中,来得突兀,去得也干脆。
河岸边,再次只剩下林黯一人,以及呜咽的风声和流淌的河水。
他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,直到确认那巡风使的气息彻底远去,才缓缓直起身子。脸上的惶恐与卑微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静。
他成功了。成功地取得了初步的信任,拿到了进入西山外围的“门票”。
但这一切,似乎顺利得有些过分。巡风使的试探,最后的警告,尤其是那碰头地点的巧合……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。
他抬头望向巡风使消失的方向,又看了看手中空空如也的掌心。
鬼煞令被收走了。这意味着,他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凭证。
而三日后的枯骨坡之会,是通往黑云坳的捷径,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?
他无从得知。
唯一确定的是,他已经踏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。
夜风吹拂着他略显单薄的青色布衣,带来阵阵寒意。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转身,毫不犹豫地迈步,再次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。
下一步,枯骨坡,乱石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