刻痕带来的信息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,在林黯心湖中漾开圈圈涟漪后,最终沉入更深层的算计与警惕。王伦传递出的“阵眼”与“九”字,指向明确,却又迷雾重重。他将这些信息与自身所知的一切细节反复印证,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,但缺少关键碎片,许多推断仍停留在猜测层面。
当务之急,仍是恢复实力。
林黯摒弃杂念,将心神彻底沉入体内。《归元诀》的内力在意识精微的引导下,如同最耐心的工匠,一丝丝地修补着经脉中那些细微的裂痕与阻塞。得益于“绝境顿悟”残余效果对掌控力的加持,这个过程虽缓慢,却稳步推进。他能感觉到,原本如同淤塞溪流般的内息,在一些细微支脉中正逐渐变得顺畅,内力总量那令人焦虑的恢复速度,似乎也因此加快了微不足道的一丝。
然而,冰火同源带来的压力始终存在。那缕源自《九幽蚀文》与阴寒丹药的冰属性内力,在这诏狱浓郁的阴寒环境下异常活跃,如同暗流涌动,不断试图侵蚀、压倒另一股源自赤阳草与《沈氏凝元诀》特性的火属性内力。而火属性内力虽量少,却韧性十足,固守着丹田与几条主要阳脉,不肯退让分毫。维持二者在《归元诀》框架下的平衡,耗费了林黯大量心神,仿佛在体内进行着一场无声的、永无休止的拔河。
一夜就在这专注的调息中过去。当送早饭的狱卒再次打开小窗时,林黯才从深沉的入定中缓缓醒来。依旧是改善后的伙食,但今日的粟米饭似乎更满了一些,那小块咸菜也显得厚实了点。
林黯沉默接过,慢慢进食。他注意到对面的王伦,在接过饭碗时,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,虽然依旧面无表情,但那冰封般的沉寂之下,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。昨夜的信息传递,显然并非毫无代价。
就在两人默默用餐之际,通道远处,突然传来一阵与往日不同的喧哗。
那不再是刑讯室里压抑的惨叫或呵斥,而是多名狱卒粗鲁的吆喝、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,夹杂着一种……仿佛重物被在地上拖行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声音由远及近,似乎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。
林黯和王伦几乎同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,侧耳倾听。
喧哗声在距离他们牢房不远处的另一间囚室门口停下。紧接着是铁门被粗暴打开的撞击声,狱卒的厉声呵斥:“出来!磨蹭什么!”
一个虚弱到极点的、带着哭腔的哀求声响起,声音嘶哑变形,几乎听不清字句,但那股绝望的气息却穿透石壁,清晰可辨。是那个之前一直在隔壁划地的、病弱囚犯的声音!
“大人……饶命……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……”
“少废话!曹公公要问话,是你的造化!拖走!”
哀求声变成了凄厉的、不似人声的尖叫,但很快就被什么堵住了,变成了呜呜的哽咽。随后,便是那令人不适的、重物被拖行的摩擦声再次响起,伴随着狱卒骂骂咧咧的催促,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通道的另一个方向。
牢房外重归寂静。
但方才那短暂而残酷的一幕,却如同冰冷的锥子,刺破了这诏狱日常的压抑假象。
林黯慢慢咽下口中粗糙的饭粒,味同嚼蜡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对面王伦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冰冷,那是一种物伤其类的凛然。
那个病弱囚犯,恐怕凶多吉少。曹谨言突然提审这样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小角色,是为了什么?杀鸡儆猴?还是……洛水城的局势又起了新的变化,需要清理掉一些不必要的“杂质”?
一种无形的压力,随着那消失的拖行声,悄然弥漫开来,比之前更加沉重。
饭后,碗筷被收走。狱卒这次甚至连小窗都关得比平时更快,仿佛生怕沾染上什么不祥。
黑暗重新降临。
林黯没有立刻继续调息。他靠在墙上,仔细回想着刚才听到的一切细节。那拖行的声音……不像是活人能被拖出的动静,倒更像是……一具失去了大部分行动能力的躯体。
曹谨言的动作,在加快。而且,愈发酷烈。
他看了一眼王伦的方向,黑暗中只能凭借感知捕捉到对方那如同磐石般凝固的身影。王伦显然也意识到了情况的严峻。
时间在一种更加焦灼的气氛中缓慢爬行。
约莫午时前后,通道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和拖拽声。这一次,声音更加清晰,也更加……令人不适。
那拖行的摩擦声去而复返,伴随着几个狱卒漫不经心的交谈。
“妈的,真晦气,没几下就咽气了。”
“曹公公还没问出什么吧?”
“问个屁,刚上夹棍就晕了,泼醒没一会儿就断气了,身子骨太弱。”
“扔哪儿?”
“老规矩,丙字废井,晚上一起拉出去。”
声音伴随着拖行声,经过林黯他们牢房门外,没有停留,继续向着通道更深处而去,最终消失。
丙字废井。那是诏狱内部处理尸体的地方之一。
隔壁牢房,彻底安静了。那持续了不知多少日的、细微的划地声,永远不会再响起。
牢房内的空气,仿佛凝固成了冰块,带着血腥的铁锈味。
林黯闭上眼,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病弱囚犯可能遭遇的惨状。他不是心慈手软之辈,穿越以来手上也沾染了不少鲜血,但这种纯粹来自于上位者的、视人命如草芥的碾压,依旧让他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寒意。在这架庞大而冷酷的国家机器面前,个人的力量是如此渺小。
沈一刀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:“脏水深,别信。”
这朝廷,这东厂,这北镇抚司,哪一处不是肮脏不堪?
他必须出去。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,才能在这泥潭中保住性命,才能查清真相,为沈一刀报仇!
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和变强的渴望,如同烈焰般在他胸中燃烧起来。原本缓慢运转的《归元诀》内息,受此心绪刺激,陡然加速!冰属性内力与火属性内力同时躁动,那脆弱的平衡瞬间岌岌可危!
林黯心中一惊,连忙收敛心神,以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躁动的内息,引导它们重归《归元诀》的平和路径。额头上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,经脉传来隐隐的刺痛感。
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体内翻腾的气血才缓缓平复下来。好险!方才若是控制不住,内息冲突爆发,在这无处求援的诏狱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血腥气的冰冷空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愤怒和急切解决不了任何问题,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。
对面的王伦,始终没有任何动静,但林黯能感觉到,他那冰封的气息之下,某种决心似乎更加坚定了一分。
就在这时,通道外传来了脚步声,是那名负责送饭的狱卒。但这一次,时间明显不对,还未到晚饭时辰。
小窗被拉开,狱卒的脸出现在外面,表情有些异样,声音也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:
“林黯,王伦,听着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或者说,在复述某人的命令。
“安生待着,别惹事。或许……就这一两天了。”
说完,根本不待两人有任何反应,小窗“哐当”一声被迅速关上,脚步声匆匆远去。
牢房内,林黯和王伦在黑暗中,无声地对视了一眼。
“就这一两天了……”
狱卒这句没头没尾的话,如同惊雷,在死寂的牢房中炸响。
是死期?还是……转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