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破官道上的积水,溅起浑浊的水花,如同黑色的箭簇射入无边的雨幕。出城之后,风势更疾,雨点斜砸下来,打在油衣上噼啪作响,冰冷刺骨。官道两侧的田野和树林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晃动的黑影,唯有前方西山的轮廓,在电光偶尔划破天际时,显露出狰狞而沉默的剪影。
林黯伏在马背上,手腕上的铁铐随着马匹的颠簸不断撞击着马鞍前桥,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。他大部分心神都用在维持身体的平衡和抵御风寒上,《归元诀》的内力在经脉中加速流转,那冰火同源的微妙平衡在雨中变得愈发敏感。冰属性内力贪婪地吸收着周遭的阴寒湿气,隐隐有壮大的趋势,而火属性内力则如同风中残烛,全靠他强大的意志力和《归元诀》的中和特性维系不灭。
他必须时刻警惕,既不能任由阴寒内力失控,也不能让阳和之火彻底湮灭。这种走钢丝般的感觉,比单纯的伤势更耗心神。
曹谨言一马当先,黑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,雨水无法近其身周三尺便被一股无形的气劲弹开。他偶尔会勒紧缰绳,稍缓马速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黑暗中的路径,对照着脑海中的舆图,同时等待林黯的指引。
“前方岔路,向左。”林黯抬起被铐住的双手,指向左侧一条更加狭窄、通往山林深处的小径。这条路已然偏离官道,正是通往黑云坳外围的方向。小径泥泞不堪,两侧的树枝在风雨中疯狂摇曳,不时抽打在疾驰而过的骑士身上。
队伍毫不犹豫地转向,冲入小径。马蹄陷入泥泞,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。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,手按在了刀柄或弩弓上。那名随从更是几乎与林黯并辔而行,冰冷的目光时刻锁定着他,防备着任何可能的异动。
雨水冲刷着山石和树木,形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,沿着山路向下奔淌。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,时远时近。林黯一边指引着方向,一边仔细感知着周围的环境。他的《听风辨位》之术在此刻发挥到极致,努力分辨着风雨声、马蹄声、雷声之外,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响。
“停!”前方的曹谨言突然举起右手,低喝一声。
整个队伍瞬间勒马,训练有素,除了马匹喷鼻和风雨声,再无其他杂音。所有人都凝神屏息,目光投向曹谨言。
曹谨言端坐马上,侧耳倾听,目光如电般扫向前方道路转弯处的一片茂密林地。那里,黑暗格外浓重,风雨声似乎也变得更加诡异。
林黯也感觉到了。并非听到了什么具体的声音,而是一种直觉,一种源于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培养出的、对危险的预感。那片林地太“静”了,并非没有声音,而是缺乏生机,仿佛所有的虫鸣鸟叫都被某种东西扼杀。空气中,除了雨水的湿冷和泥土的腥气,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……硫磺与某种腥甜气味混合的味道。
幽冥教!他们果然有埋伏!而且是在黑云坳外围就设下了警戒线!
林黯心脏微微一紧。他看了一眼曹谨言,对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,只有冰冷的杀意。显然,曹谨言也预料到了这种情况,甚至可能本就打算强行闯过去。
“弩。”曹谨言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番子耳中。
唰啦一声轻响,所有番子动作整齐划一地将背负的劲弩取下,端平,弩箭上膛,冰冷的箭簇对准了前方的黑暗林地。动作迅捷无声,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。
“林黯,”曹谨言头也不回,声音透过风雨传来,“指路,绕行可能?”
林黯快速在脑海中回忆舆图和地形。绕行?这片山峦相连,想要完全避开前方的埋伏点,需要兜一个大圈子,耗费大量时间,而且无法保证其他路径就没有埋伏。
“右侧是陡坡,难以通行。左侧需涉过一条山涧,暴雨之下,涧水湍急,风险极大。唯有前方……或可强行突破,但必有阻击。”林黯迅速给出判断,声音冷静。这是他价值的体现,也是他暂时保命的筹码。
曹谨言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权衡。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滑落。
就在这时,前方林地中,一点幽绿色的火光,突兀地亮起!
如同鬼火般,在黑暗中跳跃了一下,随即熄灭。
但这就是信号!
“咻咻咻——!”
刺耳的破空声骤然撕裂雨幕!并非从前方,而是从队伍两侧的山坡上!无数点寒星从黑暗的树林中激射而出,如同飞蝗般罩向队伍!
是弩箭!而且数量极多!
“举盾!防御!”曹谨言的厉喝声响起的同时,他猛地一勒缰绳,坐下骏马人立而起,他本人则已如大鸟般从马背上腾空而起,藏青色的身影在雨中划过一道模糊的轨迹,腰间长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,剑光如水,在身前舞成一团光幕!
“叮叮当当!”
大部分射向他的弩箭都被剑光磕飞,但也有几支劲力极强的弩箭穿透剑网,被他以精妙的身法闪避开。
他身后的东厂番子们反应同样极快。在弩箭袭来的瞬间,靠近外侧的番子已然将一种小巧的圆形臂盾举起,护住要害。内侧的番子则伏低身体,减少受箭面积。同时,他们手中的劲弩也毫不犹豫地向着两侧山坡箭矢来处反击!
“噗噗噗!”
箭矢入肉的闷响、金属撞击盾牌的脆响、战马中箭的悲鸣、还有受伤者的闷哼,瞬间打破了雨夜的沉寂,与风雨声、雷声交织成一曲血腥的死亡乐章。
林黯在弩箭袭来的刹那,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。他猛地一蹬马镫,身体向左侧那名监视他的随从方向靠去,同时被铐住的双手奋力拉扯缰绳,让坐骑做出一个不规则的规避动作。
“笃笃!”两支弩箭擦着他的后背射过,深深钉入他原本位置的泥地中。另一支箭则射中了他坐骑的脖颈,骏马惨嘶一声,人力而起,随即轰然倒地。
林黯在马匹倒地前已然松镫翻滚落地,动作狼狈却有效地避开了被压住的危险。泥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夜行衣。他刚落地,就感觉到一股凌厉的劲风从侧面袭来!
是那名随从!他在闪避弩箭的同时,依旧没有忘记监视林黯,一记手刀带着破空声,直切林黯颈侧!显然,在遭遇伏击的混乱中,他的第一要务是控制住林黯,防止其趁乱逃脱或作乱。
林黯瞳孔一缩,此刻避无可避!他体内《归元诀》内力疯狂运转,那冰火同源的内息在危急关头被强行催动,一股阴寒掌意瞬间凝聚于被铐住的双手之间,便要不顾一切地使出简化版的“阴煞掌”硬接这一击!
然而,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留他有用!”曹谨言冰冷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附近响起。
随从的手刀在距离林黯脖颈不到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,带起的劲风吹得林黯额前湿发飞扬。
就这么一耽搁,两侧的弩箭袭击似乎告一段落,但喊杀声却从山坡上传来!显然,幽冥教的伏兵见弩箭未能尽全功,已然发起冲锋!
“结阵!向前突击!”曹谨言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他本人已如虎入羊群般杀入了从右侧山坡冲下的伏兵之中,剑光闪烁间,血光迸溅,残肢断臂混合着雨水四处飞洒。
东厂番子们迅速靠拢,以曹谨言为箭头,组成一个锋矢阵型,一边用弩箭点射冲来的敌人,一边挥舞钢刀,如同黑色的磨盘,向前碾压而去。那名随深深看了林黯一眼,不再出手攻击,而是厉喝道:“跟上!若掉队,格杀勿论!”
林黯从泥水中爬起,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坐骑,没有任何犹豫,深吸一口气,迈开双腿,紧紧跟随着向前突击的东厂队伍。手腕上的铁铐限制了他的平衡,泥泞的山路更是难行,他只能凭借《八步赶蝉》的轻功根基和远超常人的毅力,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。
体内内力消耗急剧增加,冰火平衡再次变得岌岌可危。但他顾不上了,活下去,穿过这片死亡地带,才是眼前唯一的目标。
箭雨甫歇,刀光又起。雨夜的山林,彻底被血腥与杀伐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