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霞坳的夜晚,万籁俱寂,唯有山风拂过林梢的呜咽与岩洞内篝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。墨长老在石床上沉睡了整整一日一夜,期间林黯除了必要的调息与警戒,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其状况,并持续以内息助其化开“雪莲清心丸”残余的药力。
直到第二日深夜,墨长老那如同覆盖着一层灰败之色的眼皮,终于微微颤动了一下,随即缓缓睁开。初时,他眼中还带着重伤初醒的茫然与浑浊,但很快,那属于老江湖的警惕与锐利便重新凝聚。他先是下意识地试图运转内力,却牵动了右胸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势,让他闷哼一声,眉头紧锁。
“你伤势未愈,不宜妄动内力。”林黯的声音从篝火旁传来,平静无波。
墨长老循声望去,看到林黯正盘膝坐在火堆旁,跳动的火焰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,那双眸子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。他环顾四周,认出这是处陌生的岩洞,再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情况,那原本冲突肆虐的几种毒性已被一股温和而强大的药力牢牢压制、甚至开始缓慢消融,受损的经脉也传来了阵阵麻痒的愈合感。
“是你……救了老夫?”墨长老的声音依旧沙哑干涩,但已有了几分力气。他记得自己昏迷前已是油尽灯枯,如今却能醒来,并且伤势明显好转,绝非寻常。
“是听雪楼的‘雪莲清心丸’。”林黯没有居功,直接点明关键,“一位自称‘白先生’的人送来的。”
“白先生?雪莲清心丸?”墨长老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,激动之下又引得一阵咳嗽,“咳咳……是了,定是苏丫头派来的人!‘白先生’……莫非是听雪楼那位掌管外务、行踪诡秘的‘寒江独钓’白无垢?”他显然对听雪楼内部颇为了解,立刻猜到了来人的身份。
林黯不置可否,只是将盛着清水的竹筒递过去。墨长老接过,贪婪地饮了几口,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,让他精神又振作了些许。
“我们如今在何处?赵干的人……”墨长老放下竹筒,急切地问道。
“东山,落霞坳。暂时安全。”林黯言简意赅,“白先生安排的地方。”
墨长老闻言,长长舒了口气,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,靠回干草铺就的“床榻”上。他知道听雪楼的手段,既然白无垢亲自出手安排,此地安全性应当无虞。
沉默了片刻,墨长老再次开口,语气变得异常凝重:“小子,此次……多谢了。若非你,老夫这条老命,怕是真要交代在赵干那厮手里了。”这是他首次明确表达谢意,虽仍带着几分属于长老的矜持,但其中的真诚却不似作伪。
“各取所需罢了。”林黯语气依旧平淡,“墨长老既已醒来,想必有许多事,可以告知在下了。”
墨长老深深看了林黯一眼,知道这是摊牌的时候了。自己重伤濒死被对方所救,又承了听雪楼天大的人情,再藏着掖着,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。更何况,如今他与林黯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,赵干绝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个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墨长老沉声道。
“所有。”林黯目光锐利如刀,“赵干的真正目的,‘阴泉’大阵的核心秘密,沈一刀之死的内情,还有……王伦那‘九’道刻痕,究竟代表什么?”
听到“王伦”和“九道刻痕”,墨长老瞳孔猛地一缩,脸上露出极度震惊的神色:“你……你连这个都知道?!是王伦告诉你的?他还活着?!”
“他暂时还活着,被东厂所擒。”林黯没有多说王伦的情况,追问道,“那‘九’到底是什么?”
墨长老脸色变幻,似乎在权衡什么,最终咬了咬牙,压低声音道:“那‘九’……指的是‘九幽枢机’的九处核心封印节点!”
“九幽枢机?”林黯心中一动,这已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。
“不错!”墨长老语气沉重,“‘九幽血炼大阵’并非浑然一体,其真正的力量核心,便是‘九幽枢机’。据教中古老典籍记载,枢机由九部分构成,分别对应九种不同的阴煞本源,被九道强大的古老封印分别镇压在‘阴泉’之下的不同位置。唯有同时掌控这九处节点,才能真正启动并驾驭大阵的终极力量,而非现在这种仅仅汲取地脉阴煞、进行粗浅血炼的状态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恐惧:“而赵干……他这些时日以来,借着巡风使之权,明里暗里,一直在试图探查、甚至……破解那九处节点的封印!老夫之前只当他好奇或急于立功,如今看来,他是想彻底掌控‘九幽枢机’!他疯了!那等力量,岂是凡人所能驾驭?一个不慎,便是阵法反噬,生灵涂炭!”
林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他终于明白,王伦用生命传递出的信息是何等关键!赵干的目标,竟然是“九幽血炼大阵”的终极核心!这远比之前猜测的单纯攫取权力要可怕得多!
“他成功了多少?”林黯立刻追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墨长老摇头,脸色难看,“九处节点位置绝密,连老夫也只知晓其中三处的大致方位,且皆有强大禁制与守卫。但赵干手段诡异,身边还有总坛派来的‘影卫’相助,难保他没有找到其他节点,甚至……已经破解了部分封印!”
他看向林黯,语气急促:“必须阻止他!一旦让他成功掌控哪怕部分‘九幽枢机’,其实力将暴涨到难以想象的地步,届时莫说洛水,整个江湖乃至朝堂,都可能陷入一场浩劫!”
“如何阻止?”林黯冷静地问道。他知道,光凭他们两人,想要对抗准备充分、势力庞大的赵干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墨长老沉吟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狠色:“为今之计,唯有借力!东厂曹谨言也在追查‘阴泉’之秘,他与赵干绝非一路。我们可以将赵干的图谋透露给他,引东厂与赵干火并!此外,听雪楼既然已经插手,绝不会坐视赵干掌控如此可怕的力量,白无垢的出现就是明证!我们可以借助听雪楼的情报与力量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林黯,意味深长地说道:“还有……北镇抚司。”
林黯目光一凝。
墨长老缓缓道:“冯阚并非庸才,他潜伏洛水多年,暗中调查,绝不仅仅是为了剿灭幽冥教一个分舵那么简单。他手中,必然掌握着某些关于朝廷、关于‘阴泉’的绝密。他的失踪……或许并非意外。若你能设法联系上北镇抚司残留的、忠于冯阚的力量,甚至……引起更高层的注意,或许能成为破局的关键。”
洞内陷入短暂的沉默,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墨长老提供的消息,信息量巨大,将“阴泉”之秘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、令人心悸的高度。赵干的野心,幽冥教的古老力量,东西两厂的博弈,北镇抚司的隐秘……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那深藏于地下的“九幽枢机”。
而他自己,似乎正处于这场风暴的最中心。
林黯缓缓抬起头,看向洞外沉沉的夜色,眼中闪烁着冰冷而坚定的光芒。
借力?火并?
或许……这是一个办法。
但最终,有些路,终究要靠自己来走。
有些仇,也必须亲手来报。
“你先安心养伤。”林黯站起身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待你伤势稳定,我们……再去会一会那赵干,和他那‘九幽枢机’!”
墨长老看着林黯那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挺拔冷峻的背影,心中莫名地安定了几分。这个年轻人,或许真的能创造奇迹。
夜色更深。
而黎明前的黑暗,往往最为浓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