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将白日的喧嚣与暗涌尽数吞没。北镇抚司衙门深处,那间用于藏匿王伦的偏僻仓房内,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,光线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如同晃动的鬼魅。
林黯坐在一张简陋的木凳上,看着靠在草堆铺就的床铺上、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的王伦。经过连日的休养和丹药调理,王伦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快,虽然内力尚未恢复,但精气神已然不同。
“王兄,感觉如何?”林黯递过去一碗温水。
王伦接过,喝了一口,声音虽仍沙哑,却有了力气:“多谢林千户挂念,这条命……算是捡回来了。”他放下碗,目光复杂地看着林黯,“也多谢千户大人,冒险相救,还……还为我等报仇。”
他指的自然是冯阚的背叛与黑云坳死去的弟兄。
林黯摆摆手:“分内之事,王兄不必挂怀。如今你既已好转,有些事,关乎无数人性命,关乎朝廷安稳,林某需向你求证。”
王伦神色一肃,挺直了些脊背:“千户大人但问无妨,王伦知无不言!冯阚那狗贼,背信弃义,害死那么多弟兄,我恨不得食其肉,寝其皮!”
“好。”林黯点头,直接切入核心,“冯阚背后,除了幽冥教,是否还有其他人?他平日与哪些京中官员往来密切?可曾提及过……‘九爷’此人?”
“‘九爷’?”王伦眉头紧锁,仔细回忆着,缓缓摇头,“这个名号……未曾听冯阚明确提起过。但他与京中某些人来往,确实隐秘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整理纷乱的记忆:“冯阚此人,看似粗豪,实则心机深沉。他书房内有一暗格,我曾无意中见他开启过一次,里面存放的并非金银,而是一些信函和账目副本。他极为小心,每次查看后都会立刻销毁原件。”
暗格!信函账目!林黯精神一振,这很可能就是关键!
“可知暗格具体位置?如何开启?”
王伦努力回想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动着:“在他书房那幅《西山烟雨图》之后……机关似乎……与书案上那方貔貅镇纸有关,需要按特定顺序转动……”
他将自己隐约记得的细节一一道出。虽然不完全,但已提供了极为重要的方向。
“除了信函,他可曾保留过其他特别的东西?比如……一份名单?”林黯紧盯着王伦的眼睛。
“名单?”王伦眼中闪过一丝茫然,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,语气变得不确定,“名单……我好像有点印象……但不是冯阚保留的……有一次,我奉命护送他去见一个人,在城外……他似乎很紧张,反复检查怀里是否带好了什么东西……我隐约听到他自言自语了一句‘……名单若失,万事皆休……’,当时并未在意,现在想来……”
城外!名单若失,万事皆休!
冯阚果然接触过名单!而且极其重视!
“可知他去见谁?在城外何处?”林黯追问,心跳微微加速。
王伦摇头:“对方很神秘,乘坐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马车,在城西二十里外的‘落雁坡’等候。冯阚只身过去交谈,我等护卫都在百丈外警戒,并未见到对方面目,只知……似乎是个声音有些阴柔的男子。”
阴柔男子?落雁坡?
又一个地点,又一个模糊的特征!
“时间呢?大约是什么时候?”
“是在……黑云坳出事前约半个月。”
黑云坳前半个月……那时冯阚还在积极“剿匪”,原来暗地里早已与神秘人接触,名单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到手,或者确认的?
林黯脑海中飞速串联着线索。冯阚通过某种渠道得到了名单,视若珍宝。他背叛北镇抚司,与幽冥教勾结,其背后很可能还有这个“九爷”或者说京中贵人的支持。而那份名单,就是他攀附向上,或者要挟他人的资本。
“王兄,你再仔细想想,关于冯阚,关于他接触的人和事,任何细节,哪怕再微不足道,都可能至关重要。”林黯语气凝重。
王伦闭上眼,眉头紧锁,竭力在记忆的碎片中搜寻。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
许久,他忽然睁开眼,带着一丝不确定:“还有一事……不知是否有关。冯阚……他似乎对漕运账目格外关心,并非明面上的漕税,而是……一些经由漕帮私下运转的‘特殊’物资的流向。他曾多次私下召见漕帮的二当家严松,每次都是屏退左右,密谈许久。有一次我守在门外,隐约听到里面传来‘……北边……不能经官道……’、‘……确保万无一失……’之类的话语。”
漕帮!严松!特殊物资!北边!
这与林黯查获军械、以及灰衣死士接头的信息完全吻合!
冯阚果然深度参与了利用漕帮渠道私运军械之事!而目的地是“北边”!这“北边”是指塞外?还是指……北方的某个藩王或者势力?
所有的线索,似乎都隐隐指向一个更加庞大、更加危险的阴谋。前朝余孽“九爷”,利用冯阚这类朝廷内部的棋子,勾结江湖势力,私运军械,网络朝臣,其图谋,恐怕不仅仅是争权夺利那么简单!
林黯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。他面对的,是一个盘根错节、隐藏极深的巨大黑网。
“王兄,你提供的这些信息,至关重要!”林黯沉声道,“你且安心在此养伤,外面的事情,交给我。”
王伦用力点头:“千户大人小心!冯阚及其背后之人,手段狠毒,无所不用其极!”
离开仓房,夜色更深。寒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残雪。
林黯没有回书房,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衙门的最高处——一座用于了望的钟楼。他凭栏远眺,整个洛水城在夜色中沉寂,只有零星灯火,如同蛰伏的巨兽。
落雁坡……阴柔男子……
冯阚书房的暗格……
漕帮与“北边”的勾连……
“玄蛇绕戟”的前朝死士……
还有那份至关重要的名单……
无数线索在脑海中交织、碰撞。
钦差李崇明的到来,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枷锁,限制了他的行动,但也可能……是一个机会。一个将水搅得更浑,让隐藏在深处的敌人,不得不露出马脚的机会。
曹谨言绝不会放过这个借助钦差打压自己的良机。而自己,或许可以借此,将计就计。
他需要一份“合适”的供词,一份既能应付钦差核查,又能巧妙地将祸水引向特定方向的供词。严松和雷彪,或许可以好好利用一下。
还有那份名单……冯阚如此重视,甚至可能因此丧命,它现在究竟在谁手中?是在冯阚自己那里,还是已经交给了那个“九爷”?或者……还在洛水城的某个角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