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穴内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与硝烟气息,混杂着怪物残骸散发出的、令人作呕的焦臭与腐蚀气味。丙字营残存的士卒们在马魁的指挥下,强忍着身体的伤痛与精神的疲惫,开始谨慎地清理战场,收集战利品,并警惕地注视着那幽深的向下甬道。
林黯靠坐在岩石旁,脸色苍白如纸,气息微弱。他强行催动那丝微弱的归元火种,如同在干涸的河床上挖掘泉眼,一丝丝地汲取着天地间稀薄的元气,缓慢滋养着近乎破碎的经脉和空乏的丹田。右臂传来的剧痛和左臂经脉深处那沉寂却未散的“蚀脉幽泉”,都提醒着他此次搏命所带来的沉重代价。但此刻,他顾不得这些。
他的目光,死死锁定在那枚刚刚呈上来的、沾着污血的暗金“癸”字令牌上。指尖触碰着那冰冷的蛇形浮雕,一股熟悉的阴寒感顺着指尖蔓延,与他怀中另一枚令牌隐隐呼应。
幽冥教!“癸水堂”!
果然是他们!这黑风坳,根本就是幽冥教渗透北疆、进行邪恶试验的一个重要巢穴!培育煞狼,制造那种恐怖的怪物……他们所图绝非劫掠商队那么简单!联想到洛水黑云坳的“九幽血炼”,一个更加庞大、更加骇人的阴谋似乎正在浮出水面。
“必须……进去看看……”林黯声音沙哑,挣扎着想要站起,却牵动了伤势,一阵剧烈的咳嗽,嘴角又溢出血丝。
“百户大人!您伤势太重,不能再动了!”石头连忙按住他,年轻人脸上写满了担忧,“让卑职带几个人先进去查探!”
马魁也走了过来,脸色凝重:“大人,您先调息。里面情况不明,贸然进去太危险。等弟兄们稍微恢复,再……”
“不……时间紧迫。”林黯打断他,眼神锐利如刀,“此地发生如此大战,动静不小。若幽冥教还有后手,或是有其他势力窥视,我们必须尽快拿到关键证据,然后……立刻撤离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强提精神,对马魁道:“马队正,你带十名伤势较轻、手脚麻利的弟兄,随我进去。石头,你带其余人守住洞口,若有任何异常,立刻发信号,不必管我们,自行撤离,退回石崖营地!”
“大人!”马魁和石头同时急道。
“执行命令!”林黯语气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。
马魁咬了咬牙,知道林黯决心已定,不再多言,立刻转身去点人。
片刻之后,林黯在马魁和十名精锐士卒的护卫下,拖着沉重的步伐,再次踏入了那条向下倾斜的甬道。甬道内比外面更加阴冷潮湿,墙壁上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,空气中那股精纯的阴寒煞气虽然因怪物的死亡而淡薄了许多,但依旧存在,只是失去了之前的活性,变得死寂。
甬道并不长,约莫前行了数十丈,眼前豁然开朗,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。石窟中央,赫然矗立着一座以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、约一人高的圆形祭坛!祭坛表面刻满了与煞狼身上、以及那“癸”字令牌上相似的扭曲符文,此刻符文黯淡,失去了能量光泽。祭坛周围,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罐、锈蚀的铁链,以及几具早已化作白骨的尸骸,从骨骼形态看,有人类,也有大型野兽。
而在祭坛的正后方,石窟的尽头,则是一扇厚重的、看似由某种金属铸造的暗门。暗门紧闭,门上没有任何锁孔,只有中心位置,有一个凹槽,形状……赫然与林黯怀中的“玄蛇金印”一模一样!
林黯瞳孔一缩!果然如此!这金印不仅是信物,更是开启这扇门的钥匙!这扇门后,隐藏的恐怕才是这黑风坳据点真正的核心秘密!
他示意马魁等人警戒四周,自己则强忍着虚弱,走到暗门前,取出那枚沉甸甸的“玄蛇金印”。金印入手,与门上凹槽接触的瞬间,竟微微发热,其上盘绕的玄蛇仿佛活了过来,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幽光。
“咔嚓……”
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,厚重的金属暗门,缓缓向内滑开,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,一股更加古老、更加阴冷、夹杂着尘埃和纸张霉变的气息,从中涌出。
门后,是一间不大的石室。石室四壁皆是粗糙的岩石,只有一张石桌,几个石凳,以及靠墙摆放的几个巨大的、包着铁皮的木箱。
林黯当先踏入,马魁紧随其后,举着火把照亮。
石室内一目了然。石桌上散落着一些纸张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,似乎是某种账目或记录。林黯随手拿起几张,目光一扫,心头便是一沉!上面记录的,赫然是各种物资的流入流出,其中包括“阴髓石”、“血晶”、“生魂”等触目惊心的字眼,以及一些代号和日期!这分明是幽冥教在此地进行试验的后勤记录!
他的目光随即投向那几个铁皮木箱。箱子并未上锁,马魁上前,用力掀开其中一个箱盖。
“嘶——”
看清箱内之物,饶是马魁这等见惯了生死的老卒,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!
箱内整整齐齐码放着的,并非金银财宝,而是一套套制式精良、闪烁着幽冷寒光的……军用弩机与破甲箭簇!看其工艺和标记,绝非民间仿造,而是出自大玄王朝官方工匠之手!只是上面的编号和番号都被刻意磨去了!
另一个箱子打开,里面则是码放得满满当当的、用油纸包裹的……“阴髓石”!数量之多,远超之前在墨玉斋听闻的批次!
最后一个箱子最轻,里面只有一摞用牛皮绳捆扎的册子。林黯拿起最上面一本,翻开一看,呼吸骤然急促!
这并非账目,而是一份……名册!上面详细记录了数百个名字,后面标注着籍贯、年龄、特长,甚至还有一些简短的评语!而在这份名册的末尾几页,赫然记录着一些边军低级军官的名字、职司,以及……被收买的时间和代价!其中,竟然还包括了两名天狼卫的队正!
这哪里是马匪窝?这分明是幽冥教在北疆经营多年,用以渗透边军、囤积军械、进行邪恶试验的秘密基地和情报站!其触角,已然伸进了戍边大军之中!
林黯快速将名册和几份关键的账目记录塞入怀中。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石桌角落,那里随意丢弃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函。信函的纸张质地精良,绝非边陲之物。他拿起信函,抽出里面的信笺。
信上的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阴柔,内容很短,只有寥寥数语:
“北地‘狼种’已成,甚慰。‘枢机’将启,‘癸水’当兴。京城风急,暂避其锋。‘九爷’有令,所有痕迹,务必清除,人员分散,静待后续。”
落款处,没有署名,只有一个淡淡的、用朱砂绘制的……莲花印记!
莲花?!
林黯瞳孔巨震!这个印记,他从未在幽冥教的任何资料中见过!但这信中的语气,“九爷”、“枢机”、“癸水”……无不指向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庞大阴影!这莲花印记,难道代表着“九爷”势力中,一个不同于幽冥教的、更加隐秘的派系?
京城风急,暂避其锋……是因为自己在京城的动作,打草惊蛇了吗?所以他们才急于清除痕迹,甚至可能……放弃这个经营多年的据点?
所有的线索,在此刻似乎串联了起来,却又引向了更深的迷雾。
“大人,这些东西……”马魁看着箱中的军弩和阴髓石,脸色难看至极。他再迟钝也明白,这里牵扯的事情,太大了!远不是他们一个小小的丙字营能处理的!
林黯迅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将信函也收起,沉声道:“将所有箱子封好,原地不动。我们立刻撤离!此地不宜久留!”
他隐隐有种预感,幽冥教或者说“九爷”的人,可能已经在赶来“清除痕迹”的路上了!必须尽快将这里的发现,带回镇北关!
“是!”
众人不敢耽搁,迅速退出石室,关上暗门。沿着原路返回洞穴。
然而,就在他们刚刚走出向下甬道,回到怪物尸体所在的洞穴时,异变再生!
“咻——啪!”
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,从洞穴之外射入,在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绿色烟火!
是丙字营警戒哨发出的信号!有敌情!而且是非同一般的敌情!
几乎在信号炸响的同时,洞穴外传来了密集而急促的马蹄声,以及一声冰冷彻骨、蕴含着强悍内力的长啸:
“里面的人听着!天狼卫巡边游击将军,冯阚在此!尔等何人,竟敢擅闯军事禁地,杀害守军?!立刻弃械投降,否则,格杀勿论!”
冯阚?!
听到这个名字,林黯和马魁的脸色同时剧变!
贺连山麾下的巡边游击将军,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?!还声称这里是“军事禁地”,他们是“杀害守军”的凶徒?!
一股冰冷的寒意,瞬间席卷了林黯全身。
他意识到,自己可能……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之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