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,将镇北关雄浑的轮廓勾勒出来,却也照见了行辕西跨院内外那凝固如铁的气氛。
院内,丙字营全体如同绷紧的弓弦,兵刃在手,三人一组,背靠背占据着院墙、屋角等有利位置,沉默地注视着那扇紧闭的院门。洒落一地的粥菜早已冰冷凝固,散发着馊败的气味,无声地诉说着之前的警告。
林黯立于院中,归元诀在体内缓缓流转,感知放大到了极致。六成内息在经脉中奔涌,虽未至巅峰,但足以支撑一场恶战。他手中握着的不是刀,而是那枚李崇明所赠的阴髓石。冰凉的触感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,让他保持绝对的冷静。他在等,等一个信号,等一个变数。
院外把守的缇骑似乎也察觉到了院内不同寻常的寂静,不再如之前那般散漫,而是显出了几分戒备的姿态,手始终按在刀柄上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压抑的等待几乎让人窒息。
突然——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
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,自关城西门方向连绵响起,穿透清晨的薄雾,传遍了整个镇北关!这不是敌袭的警号,而是……主帅归营的号角!
贺连山回来了!
几乎在号角响起的同一时间,行辕之外,原本还算安静的街道上,骤然响起了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!甲胄铿锵,刀枪碰撞,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,瞬间将整个钦差行辕围得水泄不通!
“奉指挥使大人军令!钦差行辕暂由天狼卫接管!闲杂人等,不得出入!”
一个洪亮而充满戾气的声音在行辕大门外响起,伴随着兵刃出鞘的刺耳摩擦声。
院内的林黯眼神一凛!贺连山果然回来了,而且一回来就直接调兵围了钦差行辕!这是要撕破脸皮,强行掌控局面?!
几乎同时,西跨院外也传来了呵斥与兵刃交击的短暂声响!
“你们干什么?!我等乃钦差亲随缇骑!”
“指挥使大人军令!所有人放下兵刃!违令者,格杀勿论!”
“放肆!”
短暂的冲突戛然而止,伴随着几声闷响和倒地声,院门外恢复了寂静,但那股浓烈的杀气却隔着一堵墙,清晰地传递进来。
守院的缇骑,被解决了!
马魁等人脸色骤变,齐齐看向林黯。
林黯面沉如水,贺连山此举,堪称疯狂!但他敢这么做,必然有所依仗!是笃定李崇明不敢或者说不能在边关与他彻底翻脸?还是他手中握有足以反制甚至扳倒钦差的筹码?
“哐当!”
一声巨响,西跨院的院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!木屑纷飞间,十余道身披天狼卫精良铁甲、手持强弓劲弩的身影涌了进来,瞬间散开,冰冷的箭簇闪烁着寒光,牢牢锁定了院内的每一个丙字营士卒!
为首一人,身材魁梧,面容粗犷,留着络腮胡须,眼神凶悍,正是天狼卫指挥使贺连山麾下的另一名心腹悍将,都尉——雷豹!
“林黯!”雷豹声如洪钟,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,“尔等擅闯军事重地,屠戮守军,破坏军械,罪证确凿!指挥使大人有令,即刻擒拿,若有反抗,就地正法!”
他根本不提黑风坳内的怪物和幽冥教,直接将罪名钉死在了“擅闯军事禁区”和“破坏军务”上!这是要强行将水搅浑,杀人灭口!
“放你娘的屁!”马魁怒发冲冠,厉声骂道,“黑风坳里是什么鬼东西,你们心里清楚!贺连山与幽冥教勾结,证据就在钦差大人手里!”
“找死!”雷豹眼中凶光一闪,猛地挥手,“放箭!”
“咻咻咻——!”
十余支利箭离弦,带着凄厉的破空声,直射马魁以及他身边的几名士卒!速度快得惊人,显然都是军中的精锐射手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!
一直静立不动的林黯,动了!
他脚下《八步赶蝉》的身法瞬间催至极致,整个人如同鬼魅般拖出一道残影,并非后退,而是迎着箭矢最密集的方向冲去!同时,他左手猛地一挥,那枚一直握在手中的阴髓石带着刺骨的寒意,如同暗器般掷向雷豹面门!
雷豹没料到林黯重伤之下还敢主动出击,更没料到对方会用一块石头当暗器,下意识地侧头闪避。阴髓石擦着他的耳畔飞过,带起的阴寒劲风让他脸颊生疼,动作不由得一滞。
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,林黯的右手已然握住了腰间的刀柄!
“锵——!”
长刀出鞘,声若龙吟!没有华丽的招式,只有一道凝聚了冰火煞元的、快到极致的寒芒!
《五虎断门刀》——断流式!
刀光如匹练般扫过,精准无比地斩在了最先射到的三支箭矢的箭杆上!
“咔嚓!”“咔嚓!”“咔嚓!”
三支利箭应声而断!而林黯的身影已然穿过断裂的箭矢,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了雷豹身前五步之处!
快!太快了!
雷豹甚至没能完全看清林黯的动作,只觉得一股炽热与冰寒交织的诡异气息扑面而来,让他呼吸一窒!他毕竟是沙场老将,临危不乱,怒吼一声,手中沉重的马槊如同毒龙出洞,带着恶风直刺林黯胸膛!
这一槊势大力沉,足以洞穿铁甲!
然而,林黯根本不与他硬拼!在马槊及体的前一瞬,他脚下步伐诡异一扭,身形如同无骨之蛇般贴着槊杆滑开,同时左手五指曲张,一股阴寒刺骨的掌力已然凝聚!
《阴煞掌》——虽然不是完整版,但那股精纯的阴煞之气,在冰火同源内息的催动下,威力更添三分诡谲!
“嗤!”
林黯的手掌并未直接击中雷豹,而是隔空印向了他持槊的右臂肩井穴!阴寒掌力如同无形毒针,透体而入!
雷豹只觉得右臂一麻,一股冰寒刺骨的气息瞬间窜入经脉,整条手臂的力道竟泄去了大半,刺出的马槊轨迹不由得一偏,擦着林黯的肋下掠过,只划破了他的衣衫!
“什么?!”雷豹大惊失色,他完全没料到林黯的掌法如此诡异阴毒!
而林黯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空档!他刀交左手,反手一撩,刀光自下而上,直削雷豹因震惊而微微张开的脖颈!
这一刀,角度刁钻,狠辣无比!
雷豹亡魂大冒,拼命向后仰头,同时左手松开马槊,仓促间抓向刀锋!
“噗嗤!”
血光迸现!
雷豹的左手三根手指被齐根削断,剧痛让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脖颈处也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,鲜血狂喷!若非他退得快,这一刀足以将他枭首!
这一切说来话长,实则都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!从林黯暴起发难,到雷豹重伤败退,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!
那些刚刚射完一箭,正准备搭上第二支箭的天狼卫射手们都惊呆了!他们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,只看到自家都尉一个照面就被重创!
“保护大人!”
“跟他们拼了!”
与此同时,反应过来的丙字营士卒们爆发了!他们如同被激怒的群狼,悍不畏死地扑向那些因为雷豹受创而出现瞬间慌乱的弓箭手!没有章法,只有最原始、最凶狠的搏杀!用身体撞,用牙齿咬,用一切能用的手段,瞬间将弓箭手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!
院内,瞬间陷入了混战!
林黯一击得手,毫不恋战,脚下一点,身形飘然后退,避开了几名反应过来扑向他的天狼卫刀盾手。他气息微喘,刚才那一系列动作看似行云流水,实则对他尚未完全恢复的内力消耗极大。但他知道,必须用最雷霆的手段打掉对方的首领,才能震慑住这群骄兵悍将,为丙字营搏得一线生机!
他持刀而立,冰冷的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,扫过捂着脖子踉跄后退、满脸惊恐与怨毒的雷豹,最终投向那洞开的院门之外。
外面的厮杀声、呵斥声、兵刃碰撞声更加激烈了!显然,贺连山派来的人不止这一波,他们正在与钦差的护卫力量激战!
“李崇明……你会如何应对?”林黯心中默念。
就在这时,一个平静却蕴含着无尽威严的声音,穿透了所有的喧嚣,清晰地响彻在整个行辕上空:
“贺连山,你带兵擅闯钦差行辕,是想造反吗?”
声音不高,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,让院内院外的厮杀声都为之一顿。
李崇明!他终于出面了!
林黯抬眼望去,只见行辕正堂方向的屋顶上,李崇明不知何时已立于飞檐之上,一身绯色官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手中高举着一枚金灿灿的令牌!阳光照射在令牌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,那上面似乎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“令”字。
而在李崇明身后,数十名缇骑如同鬼魅般现身,他们手持一种造型奇特、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弩箭,对准了下方所有的天狼卫士兵!那种弩箭,林黯认得,是锦衣卫内卫配备的“破罡弩”,专破武者护身罡气,威力极大!
行辕大门处,拥堵的天狼卫人群分开,一个身着明光铠、身材高大、面容阴鸷的中年将领,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,缓缓策马而入。
正是天狼卫指挥使,贺连山!
他抬头望着屋顶上的李崇明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,闪烁着如同饿狼般的光芒。
“李大人言重了。”贺连山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“本将只是听闻有钦差护卫与歹人勾结,欲对大人不利,特来护驾。至于造反……呵呵,这北疆防务,乃陛下亲授于贺某,清除内部隐患,亦是贺某职责所在!”
他矢口否认围困行辕的意图,反而倒打一耙!
图穷匕见!
贺连山的强势与李崇明的隐忍对峙,让整个行辕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!
西跨院内,短暂的混战也因为这两位大佬的出场而暂时停止。丙字营士卒与冲入院内的天狼卫各自退开,相互虎视眈眈,中间隔着满地狼藉和雷豹喷洒的鲜血。
林黯站在丙字营众人之前,手中长刀斜指地面,刀尖一滴鲜血正缓缓滴落。他看着对峙的贺连山与李崇明,知道决定他们这群人生死的关键时刻,到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体内残存的冰火煞元缓缓提起。无论李崇明最终如何抉择,他都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。
这北疆的天,真的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