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黯那一声“下一个”,如同冰锥砸在铁板上,在死寂的戈壁滩上激起无形的涟漪。残余的幽冥教徒下意识地后退,东厂缇骑们紧握刀柄的手指关节泛白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队伍后方。
马蹄声“哒哒”响起,不疾不徐。深红色缇骑官服的身影缓缓策马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,来到阵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黯。此人面白无须,约莫四十上下年纪,五官看似平常,唯有一双眼睛,狭长阴鸷,开阖之间精光流转,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线,正是东厂掌刑千户,曹谨言。
他并未立刻出手,目光先是扫过满地幽冥教徒和三名小旗官的尸体,尤其在那些冰封、焦灼以及被混沌之力磨灭的伤口上停留片刻,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异。
“林黯。”曹谨言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交出圣印,束手就擒,杂家或可奏明厂公,留你一个全尸,免你九族之罪。”
他语气平淡,仿佛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,带着东厂特有的、视人命如草芥的傲慢。
林黯抬头,与他对视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那灰蒙蒙的漩涡在缓缓转动。“曹阉狗,你的废话,和你的武功一样,令人作呕。”
称呼一出,所有东厂缇骑脸色骤变,杀气陡升。曹谨言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,脸上那层虚伪的平静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一丝阴冷的戾气。
“不知死活。”
四字落下,曹谨言身形一晃,竟直接从马背上消失!下一瞬,他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林黯头顶上方,一只手掌轻飘飘地按下。那手掌白皙修长,看似毫无力道,但掌心之中,却凝聚着一点极致的幽暗,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,周围的温度瞬间骤降,比林黯的冰煞更添一份死寂与阴邪!
东厂绝学——玄阴噬魂掌!
掌未至,一股无形的阴寒力场已然笼罩而下,不仅冻结气血,更仿佛能直接侵蚀神魂,让人意识昏沉,手脚冰凉。
林黯瞳孔微缩,这曹谨言的实力,果然远超之前的影堂长老和那些小旗官,已然是易筋境后期的顶尖高手,距离洗髓境恐怕也只有一步之遥!
但他心中毫无惧意,反而战意升腾!刚刚稳固的太极煞丹正需要这等强敌来磨砺!
“来得好!”
林黯低喝一声,不闪不避,双足微微下沉,扎根大地,右拳紧握,体内太极煞丹疯狂旋转,混沌色的煞元如同火山喷发般涌入右拳。他没有使用任何特定拳法,只是将全身的力量、意志,以及对阴阳的理解,尽数凝聚于这一拳之中,自下而上,悍然轰出!
灰蒙蒙的拳劲离体而出,初时不大,却在空中急速膨胀,仿佛一个微缩的混沌世界,迎向那吞噬光线的玄阴掌印!
“轰——!!!”
拳掌并未直接相撞,两股性质截然不同却都霸道无比的力量在半空中悍然对撼!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,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、仿佛空间都被扭曲、撕裂的怪异声响!一边是吞噬一切的极致阴寒,一边是磨灭万物的混沌煞元!
以两人力量交汇点为中心,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猛地扩散开来!地面的沙石被瞬间清空,形成一个光滑的圆坑,离得稍近的几名幽冥教徒和缇骑,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,惨叫着吐血倒飞出去!
曹谨言身形微微一晃,向后飘落丈许,白皙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潮红,看向林黯的目光彻底变了,充满了震惊与杀机。他这玄阴噬魂掌,蕴含阴煞蚀魂之力,等闲易筋境高手硬接一掌,即便不当场毙命,也必然神魂受创,战力大减。可这林黯,不仅接下了,那古怪的灰蒙气劲竟隐隐有反噬、磨灭他玄阴掌力的迹象!
此子,绝不能留!
林黯也是闷哼一声,脚下“咔嚓”陷下去半尺,右臂微微发麻,一股阴寒死寂的气息试图沿着经脉侵入,但立刻就被体内旋转的太极煞丹分化、吞噬,转化为精纯的能量补充自身。他心中凛然,曹谨言的实力确实强横,若非刚刚突破,煞丹稳固,刚才那一掌就能让他吃大亏。
“好诡异的煞元!看来矿场之变,果然让你得了天大的好处!”曹谨言声音冰寒,杀意不再掩饰,“但,到此为止了!”
他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诡异的手印,周身气息陡然变得飘忽不定,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。东厂秘术——幽影遁形!
下一刻,曹谨言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烁起来,时而出现在左侧,一指点向林黯太阳穴,指风阴毒;时而出现在右侧,一掌拍向其后心,掌力沉凝;时而又如同青烟般消散,再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发动袭击!速度之快,身法之诡异,远超之前的影堂长老!
林黯眼神凝重,将《八步赶蝉》催发到极致,身形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,同时双掌翻飞,或拳或指,将冰火煞元运用得出神入化,时而以冰墙格挡,时而以火矛反击,更多的时候,则是以那混沌色的太极煞元硬撼对方诡异的玄阴劲力。
“砰砰砰!”“嗤嗤嗤!”
两人的身影在戍堡前的空地上高速交错,碰撞声、气劲撕裂空气的声音密集如雨点!灰蒙、幽黑两种光芒不断炸裂,卷起的罡风将地面犁开一道道深深的沟壑。
曹谨言越打越是心惊。他凭借幽影遁形和易筋境后期的深厚功力,本应占据绝对上风,但林黯那古怪的灰蒙煞元,仿佛对天下间任何属性的力量都有一种天然的克制与磨灭效果,他的玄阴真气一旦侵入,就如同泥牛入海,被迅速分化瓦解。而且此子战斗直觉惊人,往往能预判到他遁形的轨迹,以攻代守,让他屡次杀招无功而返。
“玄阴指!九幽噬心!”
久战不下,曹谨言终于动了真怒。他身形陡然定住,不再游斗,右手食指变得漆黑如墨,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阴邪之气,一指点出!指尖过处,空间都仿佛泛起涟漪,一股直透神魂、腐蚀心脉的恐怖指力,如同跨越了空间的距离,瞬间出现在林黯胸前!
这一指,蕴含了曹谨言毕生功力,更是东厂秘传的杀招之一,专破内家罡气,蚀人魂魄!
感受到这一指中蕴含的致命威胁,林黯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!体内太极煞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,甚至发出了低沉的嗡鸣!他福至心灵,不再分散力量,将全部的心神、全部的煞元,尽数灌注于双掌之间,猛地向前一推!
“太极……归元!”
一个凝实无比、直径不过尺许的、完全由混沌气流构成的球体,在他双掌之间瞬间成型!球体表面,灰蒙蒙的气流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,内部仿佛有阴阳二气在生灭轮回!
那凝聚了曹谨言全力一击的玄阴指力,精准地点在了这混沌球体之上!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。
没有声音,没有爆炸。
那足以洞穿金铁、蚀魂噬心的漆黑指力,在接触到混沌球体的瞬间,竟如同冰雪投入烘炉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、分解,被那旋转的球体尽数吞噬、湮灭!
“什么?!不可能!”曹谨言失声惊呼,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!他这玄阴指,便是洗髓境宗师也不敢硬接!
而就在他心神失守的刹那,林黯眼中厉芒一闪,双掌猛地向前一送!
那吞噬了玄阴指力的混沌球体,体积膨胀了一圈,带着一种碾碎一切、回归混沌的恐怖意境,轰向曹谨言!
曹谨言仓促间双掌叠加,玄阴真气疯狂涌出,在身前布下重重防御!
“轰隆——!!!”
这一次,是结结实实的猛烈爆炸!混沌色的气浪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奔涌!曹谨言布下的玄阴气墙如同纸糊般层层碎裂,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,吐血倒飞出去,重重砸落在数十丈外的地面上,深红色的官服破损,脸色惨白如纸,气息瞬间萎靡了下去!
而林黯也是踉跄后退数步,嘴角溢出一缕鲜血,体内煞元消耗巨大,那混沌球体几乎抽空了他大半的力量。但他依旧稳稳站住了。
全场,再次死寂。
东厂缇骑们目瞪口呆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掌刑千户……败了?!
然而,就在这胜负已分的瞬间,异变再生!
林黯怀中,那被隔绝符布包裹的两件圣印,仿佛被刚才那极致的力量碰撞所引动,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与光芒!
“嗤啦!”
特制的隔绝符布竟承受不住,瞬间化为飞灰!
玄铁盒与半块残玉暴露在空气中,其上玄蛇绕戟的图案光芒大放,暗红与灰白的光柱再次冲天而起,比在烽燧堡时更加粗壮、更加耀眼!而且,这一次,两件圣印不再是简单的共鸣,它们仿佛受到了某种遥远而强大的召唤,剧烈震颤着,竟要脱离林黯的掌控,向着东南方向——京城的方向飞射而去!
同时,一股庞大、古老、带着无尽威严与一丝邪异的意志,如同潮水般顺着光柱降临,狠狠冲击向林黯的心神!
林黯闷哼一声,只觉得脑海中如同被重锤击中,武神天碑虚影剧烈震荡,自主爆发出璀璨金光护住他的神魂。他死死抓住想要飞走的圣印,手臂青筋暴起。
他猛地抬头,望向东南方,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圣印惊变,远方召唤……京城,到底发生了什么?!那个所谓的“九爷”,难道已经开始了他最后的计划?!
曹谨言挣扎着爬起,看着那冲天的光柱和死死压制圣印的林黯,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,嘶声吼道:“杀!不惜一切代价,夺回圣印!!”
残余的东厂缇骑和幽冥教徒,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。
而林黯,一手死死镇压着躁动的圣印,另一只手缓缓抬起,灰蒙蒙的煞元再次凝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