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离洛水城,将那片被火把与喧嚣点亮的城墙轮廓远远抛在身后,重新投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与寂静。官道在车轮下延伸,两侧是影影绰绰的树林与起伏的丘陵,如同蛰伏的巨兽。
车厢内,颠簸依旧。林黯被重新扶起,靠坐在铺着干草的车板上,后背抵着冰凉的车厢壁。每一次颠簸,都如同重锤敲打在他破碎重组的躯体上,牵扯着胸口那尚未完全平复的恐怖伤口,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。他紧闭双眼,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,牙关紧咬,抵抗着这无休止的折磨。
然而,与之前纯粹的、令人绝望的虚弱与痛苦不同,这一次,在那无边的痛楚海洋之下,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。
是那新生循环带来的、灰蒙蒙的暖流。
在之前面对东厂番子盘查,他全力收敛气息,近乎停滞这微弱循环时,便隐隐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“滞涩”与“窒息感”,仿佛生命本身都被扼住了咽喉。而当危机暂时解除,他放松下来,任由那暖流重新按照其固有的、缓慢的节奏自行流淌时,一种微弱的、但确实存在的“舒缓”感,便开始沿着那些新生的、脆弱不堪的经脉脉络,极其缓慢地弥散开来。
这暖流依旧微弱,无法提供任何力量,也无法减轻多少实质的疼痛。但它所带来的,是一种“活性”,一种“维系”。它如同最细韧的丝线,在破碎的废墟中艰难地编织着一张无形的网,兜住了那不断下坠的生命力。
林黯开始尝试着,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承受痛苦,而是主动地将意识沉入体内,去“观察”,去“引导”这缕微弱的暖流。
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过程。他的精神因重伤和长期的昏迷而同样脆弱不堪,集中意念如同在泥沼中跋涉。而那新生的循环系统,与他曾经如臂指使的、奔腾浩瀚的煞元相比,简直如同涓涓细流之于长江大河,控制起来需要一种截然不同的、更加精细入微的“意念”。
他摒弃了所有急于求成的杂念,不再去想恢复力量,不再去虑及外界危机,只是将全部的心神,化作一双无形而温柔的手,极其耐心地、轻轻地“抚摸”着那流淌的灰蒙蒙暖流,感受着它的节奏,它的特性。
他发现,这暖流并非均匀分布。在那些刚刚被“重塑”连接起来的主要经脉通道中,它流淌得相对顺畅一些,带来的“舒缓”感也更强。而在那些依旧处于彻底破碎、尚未被混沌暖流覆盖的支脉末梢区域,痛楚则更加尖锐和孤立。
他尝试着,用意念极其轻微地“推动”一下那流淌的暖流,试图让它向一处疼痛尤为剧烈的、靠近肋下的破碎支脉区域多分流一丝。
起初,毫无反应。那暖流依旧按照它固有的、缓慢的路径流淌,对他的意念置若罔闻。
林黯没有气馁。他保持着绝对的耐心,持续不断地将意念聚焦在那处,不是强行命令,而是一种温和的“邀请”与“引导”。
一次,两次,十次……
就在他精神几乎要因这种徒劳的尝试而再次涣散时,那稳定流淌的灰蒙蒙暖流,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偏向!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暖流,脱离了主河道,如同探险的先锋,极其缓慢地、试探性地,向着那片疼痛的破碎区域延伸了一小段距离!
虽然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段,甚至未能真正触及那片区域的中心,但当这缕极其微弱的暖流流入那片死寂而痛苦的区域时,林黯清晰地感觉到,那如同针扎火燎般的尖锐痛感,竟然……减弱了极其细微的一丝!
不是幻觉!
是这混沌暖流,真的能够缓解痛苦,甚至……可能对修复那些尚未连接的破碎区域,有着某种作用!
这一发现,如同在无尽的黑暗中,终于看到了一丝确凿的、由自己亲手点亮的光亮!尽管这光亮如此微弱,但它证明了,他并非只能被动等待,他依然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,去影响、去引导这新生的力量,哪怕进度缓慢到令人绝望!
一股难以言喻的振奋,混杂着更加坚定的意志,从他心底升起。他不再去理会车厢的颠簸和身体的剧痛,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了这种枯燥却充满希望的“引导”与“探索”之中。
坐在他对面的苏挽雪,一直密切关注着他的状态。她先是看到林黯眉头紧锁,冷汗涔涔,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但渐渐地,她发现他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丝,那紧锁的眉头虽然未曾舒展,但眉宇间那种纯粹的、被痛苦吞噬的挣扎感,却悄然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专注的、甚至带着一丝奇异宁静的神情。
她心中微动。看来,他正在尝试适应和控制那新生的力量。这无疑是一个好的迹象。但她也深知其中的凶险,这新生的体系太脆弱了,任何冒进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的后果。
她没有出声打扰,只是更加警惕地守护在侧,同时留意着车外的动静。
天色渐渐亮了起来,官道上的行人也开始多了起来。贩夫走卒,行旅客商,马车混迹其中,不再显得那么突兀。车夫按照预定路线,专挑那些相对偏僻的小路行走,避开繁华的市镇。
日头渐高,又渐渐西斜。长时间的颠簸与精神专注,让林黯本就虚弱的身体再次到达了极限。他感到一阵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,那新生的循环似乎也因为他的过度“引导”而变得有些紊乱,灰蒙蒙的暖流不再稳定,时而加速,时而凝滞。
他不得不停了下来,靠在车厢上,大口地喘息着,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。
“停下休息片刻。”苏挽雪看出他的不适,立刻对车夫吩咐道。
马车在一处路旁有溪水流过的、相对隐蔽的小树林边停了下来。
车夫下车去饮马,顺便警戒四周。苏挽雪取出水壶和干粮,先递给林黯。
林黯接过水壶,手依旧有些颤抖,他喝了一小口水,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,带来一丝短暂的舒适。他看向苏挽雪,发现她的脸色也比之前更加苍白,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。这一路的逃亡与守护,对她的消耗同样巨大。
“你……也休息。”他声音沙哑地说道。
苏挽雪微微摇头,撕下一小块干粮,慢慢咀嚼着:“我无妨。感觉如何?”
林黯沉默了一下,似乎在组织语言,最终缓缓道:“那暖流……可以引导……能缓解……些许痛苦。”
苏挽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凝重:“能引导是好事,但切记不可操之过急。你现在的身体,经不起任何折腾。”
林黯点了点头。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。
短暂的休息后,马车再次上路。或许是因为短暂的停歇,也或许是因为林黯不再强行“引导”,那新生的循环渐渐恢复了稳定,虽然依旧无法提供力量,但那种维系生机的“舒缓”感再次出现,让他得以在颠簸中勉强维持住清醒。
然而,命运的残酷似乎总喜欢在人们刚刚看到一丝希望时,再次露出狰狞的獠牙。
傍晚时分,天空阴沉下来,乌云汇聚,隐隐有雷声滚动。车夫根据经验,判断即将有一场大雨,建议在前方一座废弃的山神庙中暂避。
马车驶离官道,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小径,行至一座位于山脚下的破旧庙宇前。庙宇早已荒废多年,残垣断壁,蛛网遍布,只有主殿的框架尚且完好,可以勉强遮风挡雨。
车夫将马车停在庙后隐蔽处,然后与苏挽雪一起,将行动不便的林黯扶进主殿,找了一处相对干净、背风的角落安置下来。
殿外,狂风骤起,吹得破败的窗棂呜呜作响,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,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,天地间一片混沌。
殿内,光线昏暗,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,才能瞬间照亮这残破的殿堂和其中三张疲惫的面容。
车夫在殿门口负责警戒,苏挽雪则守在林黯身边,给他喂了些水,检查了一下他胸口的伤口,确认没有因为颠簸而恶化。
就在这风雨交加,众人刚刚稍松一口气之际——
“咔嚓!”
一道格外刺眼的闪电撕裂天幕,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几乎要震碎耳膜的炸雷!
而就在这雷声炸响的瞬间,林黯的耳朵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夹杂在风雨和雷声中的,一丝极其轻微、却绝不属于自然的——弓弦震动之声!
“小心!”
他几乎是凭借本能,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,同时身体猛地向旁边的苏挽雪撞去!
“咻!”
一支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弩箭,如同毒蛇般穿透破败的窗纸,带着凄厉的尖啸,擦着苏挽雪方才所在的位置,狠狠钉在了她身后的墙壁上,箭尾兀自剧烈颤动!
偷袭!
几乎在弩箭射入的同时,庙外风雨声中,传来了数道迅疾而轻捷的脚步声,以及兵刃出鞘的冰冷摩擦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