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跃迁者号”如同穿越了狂暴海洋的孤舟,终于驶入了那片相对平静的“安全岛”。近距离观察下,那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行星显得更加奇异——它没有大气层,地表覆盖着某种光滑如镜、非金非石的乳白色材质,看不到任何山川河流或生命迹象,只有无数排列整齐、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细微沟壑,散发着维持这片稳定空间的力场能量。
信号源,确凿无疑地来自行星内部。
“扫描结果:地表未发现入口或人造结构。能量读数与‘理性丰碑’同源,但更加……温和?稳定?”技术官汇报着,语气带着不确定。
“温和的‘机械境’能量?”瓦伦指挥官眉头紧锁,“这本身就很矛盾。尝试主动联系,使用我们破译出的他们的通讯协议。”
信息被发送出去,如同石沉大海,没有任何回应。只有那持续不断的、微弱的求救信号,依旧按照固有的节奏重复着。
“看来,需要亲自下去看看了。”曦光(新生之灵)的意念传来,“我感知到……地底深处……有……意识的……波动……很多……但……非常……微弱……且……压抑。”
留下大部分队员在“跃迁者号”上警戒和策应,曦光、瓦伦以及那名异星心理学家塞拉博士,乘坐小型登陆舱,脱离了母舰,缓缓降落在那片光滑得令人不安的乳白色地表。
踏上地面的瞬间,一股奇异的感觉笼罩了他们。并非危险,而是一种……绝对的“秩序”感。脚下的材质坚硬而恒温,周围的力场隔绝了外部时空的混乱,但也带来一种无形的压抑,仿佛连思维的速度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规范着。
“这里……像是一座……巨大的……‘机器’……”塞拉博士低声说道,她的专业直觉让她感到不适。
曦光走在最前面,他的乳白色光晕在这片同质化的环境中显得格外醒目。他引导着方向,向着感知中意识波动最强的区域走去。行走间,他注意到地面那些细微的沟壑并非装实,其中流淌着极其微弱的能量流,仿佛整颗星球都是一个活着的、精密运转的系统。
终于,在一处看似与其他地方毫无区别的地表,曦光停下了脚步。他伸出手,轻轻按在乳白色的材质上。
“入口……在这里。”他的意念刚落,他们脚下的地面竟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,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、散发着同样柔和白光的通道。
没有犹豫,三人沿着通道向下走去。通道内部同样是那种光滑的材质,没有任何可见的光源,光线似乎直接从墙壁中散发出来。空气洁净而缺乏任何气味,只有一种极低频的、仿佛机器运行的嗡鸣声。
下行数百米后,眼前豁然开朗。
他们进入了一个极其广阔的地下空间。空间的穹顶和墙壁依旧是那种乳白色材质,但这里不再空无一物。无数个半透明的、如同水晶棺椁般的培养槽,整齐地、密密麻麻地排列着,一眼望不到尽头!每一个培养槽内,都悬浮着一个处于休眠状态的类人形生物,他们面容安详,身体连接着无数细小的管线,正从槽壁汲取着能量。
而在这些无尽的培养槽矩阵中央,有一个略微凸起的平台,平台上,唯一一个培养槽是开启状态的。一个身形消瘦、穿着简单白色长袍的老者,正背对着他们,站在那里,似乎正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。
感受到身后的动静,老者缓缓转过身。他的面容苍老,布满了皱纹,但一双眼睛却清澈得如同孩童,只是那清澈中,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……一种非人的平静。
“你们……终于来了。”老者的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,并非通过语言,而是纯粹的意识交流,带着与求救信号同源的波动,但更加清晰、稳定。“我是……埃忒尔,算是……这些沉睡者的……看守人,也是……向你们发出求救信号的……人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瓦伦和塞拉,最后落在了曦光身上,那非人的平静中,终于泛起了一丝细微的、类似“惊讶”的涟漪。
“你……很不同……”埃忒尔“看”着曦光,“你的‘秩序’……充满了……‘噪音’……但……却……如此……稳固……甚至……温暖……”
曦光平静地回应:“我代表……生命……与……多样性。我们收到了你的求救。这里……发生了什么?你们是谁?”
埃忒尔缓缓抬起手,指向周围那无尽的休眠舱,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哀:“我们……是‘奥里萨姆’……一个……曾经试图……驾驭‘根源逻辑’……而……失败的……文明……”
“我们发现了……‘机械境’的……碎片……我们称之为‘根源逻辑’……我们以为……那是通往……宇宙终极真理的……钥匙……”
“我们错了……”
随着埃忒尔的叙述,一段尘封的悲剧缓缓展开。
奥里萨姆文明曾极度辉煌,科技水平远超现在的星火同盟。他们在探索宇宙本源时,发现了“机械境”的碎片(即类似“理性丰碑”的存在),并为之痴迷。他们开始疯狂地研究,试图将自身文明的逻辑与“根源逻辑”同调,以达到绝对的理性与高效,实现文明的“终极升华”。
起初,效果显着。科技爆炸式发展,社会效率极大提升。但渐渐地,代价开始显现。情感被视为低效冗余被剥离,艺术与哲学因“缺乏确定性”而被抛弃,个体差异性在统一的逻辑框架下被逐渐抹平。一部分激进者彻底拥抱了“根源逻辑”,认为这才是进化的终点,他们脱离了奥里萨姆,成为了后来“潜影”组织中极端派系的雏形。
而像埃忒尔这样的保守者,意识到了危险,试图阻止,但为时已晚。文明的主体已经深度依赖“根源逻辑”,无法回头。为了避免整个文明被彻底同化,成为“机械境”的傀儡,他们启动了最后的应急方案——将大部分尚未完全丧失个体意识的同胞置于强制休眠,隐藏在这颗由“根源逻辑”力量维持的“庇护所”行星中,而他自己,则作为看守者,保持着清醒,在漫长的岁月中,一边维持着庇护所的运转,一边孤独地寻找着对抗“根源逻辑”的方法。
“我们……无法……主动……切断……与‘根源逻辑’的……连接……”埃忒尔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,“庇护所……依靠它的力量……存在……一旦切断……所有休眠者……都会……瞬间……消亡……”
“而那些……拥抱了‘根源逻辑’的……同胞……他们……视我们为……需要被‘净化’的……错误……一直在……寻找我们……”
“我发出的……求救信号……是最后的……尝试……我预感到……他们的……搜索网……正在……收紧……”
真相令人震撼。这里并非“机械境”的前哨,而是一个被其力量禁锢的、试图反抗的文明坟墓!
“你所说的……对抗‘根源逻辑’的……关键……是什么?”瓦伦急切地问道。这或许是此行的最大收获。
埃忒尔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曦光身上,那非人的平静中,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。
“关键……在于……‘变量’……在于……无法被……逻辑……完全预测的……‘生命本身’……”
“我研究了……无数岁月……‘根源逻辑’……强大……但它……有一个……本质的……缺陷……它……无法……真正……理解……和……容纳……‘混沌’……与……‘创造’……”
“而你的存在……”他指向曦光,“证明了……一种……截然不同的……强大的……‘秩序’……是存在的……”
“或许……两种……不同的‘秩序’……产生的……‘共振’……能够……干扰……甚至……瓦解……‘根源逻辑’……对个体的……控制……”
利用生命秩序与机械秩序的共振,来瓦解控制?
这个想法大胆而疯狂!
但就在这时,整个地下空间猛地一震!柔和的白色光芒剧烈地闪烁起来,那低沉的嗡鸣声也变得尖锐而急促!
埃忒尔脸色骤变(如果那能称之为脸色的话):“他们……找到了!‘净化者’……来了!”
遗民的低语尚未结束,毁灭的阴影已至门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