荆南的秋风扫过零陵、桂阳、武陵,终于吹到了最北端,也是最为富庶的长沙郡。与之前三郡或望风而降、或闹出笑话、或负隅顽抗不同,长沙的故事,充满了更多的戏剧性与……嗯,一点点的黑色幽默。
长沙太守韩玄,此刻正像一只被放在热锅上的蚂蚁,在临湘城的太守府内坐立不安。他年纪不算太大,但眉宇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和苛察之色,看谁都觉得对方可能偷奸耍滑、对自己不忠。零陵、桂阳、武陵相继易主的消息,一个比一个更沉重地敲打在他的心坎上。
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韩玄烦躁地拍着桌案,“刘度无能!赵范无耻!金旋……金旋更是蠢货!连几天都守不住!” 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,自己目前的处境比那三位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“府君,”一名僚属小心翼翼地建议,“袁术势大,不可力敌。不若……不若早做打算?”
“打算?什么打算?”韩玄猛地扭头,眼神锐利地盯住说话之人,“投降吗?我韩玄岂是那等贪生怕死之辈!” 他这话说得颇有几分“气节”,如果忽略他微微颤抖的手指的话。“我长沙城高池深,兵精粮足,更有黄汉升(黄忠)这等猛将,未必不能一战!”
他口中的黄汉升,正是长沙郡的顶梁柱,老将黄忠。此刻,黄忠就在府衙之外,顶盔贯甲,按剑而立。他年近六旬,须发已然花白,但腰背挺直如松,一双虎目开阖之间精光闪烁,仿佛体内仍蕴藏着无穷的精力。他听着府内韩玄时而高亢、时而底气不足的咆哮,眉头微蹙,心中五味杂陈。
黄忠是个纯粹的人,重恩义,守承诺。韩玄此人,虽性格苛察,不得人心,但终究是朝廷(或者说刘表)任命的长沙太守,对他黄忠也算有职分之恩。如今强敌压境,主公(指韩玄)欲战,他黄忠身为武将,理当效死力,保卫疆土,这是他的本分。他甚至已经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,那张陪伴他多年的宝雕弓已被擦拭得锃亮,仿佛渴望着饮血。
然而,现实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。韩玄的“备战”,更多的是一种色厉内荏的慌乱。他命令黄忠整顿军马,却又不放心地将兵力分散布置,还派了自己的亲信来“协助”(实为监视)黄忠。更让黄忠心寒的是,在一次军议上,韩玄看着他那头白发,竟带着几分怀疑的口吻说道:“汉升虽勇,然年事已高,尚能饭否?这守城重任……唉!” 那一声叹息,充满了不信任。
黄忠当时气得差点当场拔刀,证明自己还能开三石弓、舞八十斤大刀!但他终究忍住了,只是沉声回道:“忠,受府君之禄,守土有责,必竭尽全力,死而后已!” 话虽如此,一股悲凉却涌上心头。为主效死,却遭主疑,还有比这更让一个老将难受的吗?
就在黄忠内心挣扎、韩玄胡乱指挥、长沙城防看似严密实则漏洞百出之际,一颗不安分的将星,正在军中悄然闪耀。
此人姓魏名延,字文长,职位不高,但勇猛过人,性情豪迈(或者说桀骜),在底层士卒中颇有威望。他早就对韩玄的昏聩无能不满,更对袁术席卷荆南的声势心向往之。在他看来,跟着韩玄这种主公,除了陪葬,没有任何前途。而袁术,兵强马壮,气势如虹,正是值得投效的明主!
“韩玄老儿,自己没本事,还疑忌黄老将军!再这样下去,长沙军民都得给他陪葬!”魏延私下里对几个心腹弟兄愤愤道,“我等大好男儿,岂能坐以待毙?不如……干一票大的!”
“大哥,你说怎么办?”心腹们摩拳擦掌。
魏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:“擒贼先擒王!我等趁夜动手,拿下韩玄,献城给袁公!这可是大功一件!”
是夜,月黑风高。韩玄正在府中辗转反侧,既害怕袁军攻城,又心疼自己的权位可能不保。突然,府外传来一阵喊杀声和兵刃相交之声!
“怎么回事?!”韩玄惊得从榻上跳起。
话音未落,房门被猛地踹开!魏延一身是血(大部分是韩玄亲卫的),手持长刀,如同一尊煞神般闯了进来,身后跟着一群如狼似虎的甲士。
“魏延!你……你想造反吗?!”韩玄吓得魂飞魄散,色厉内荏地喝道。
“造反?”魏延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的牙齿,“我是替长沙军民,清君侧,除昏主!韩玄,你苛待军民,昏聩无能,今日便是你的死期!”
“来人!快来人……”韩玄的呼救声戛然而止。魏延手起刀落,这位不得人心的长沙太守,便倒在了血泊之中,结束了他充满猜忌和慌乱的一生。
魏延迅速控制了太守府,并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少数试图反抗的韩玄死忠。天刚蒙蒙亮,他就下令打开临湘城门,并派人火速前往正向长沙进发的袁术军(可能是纪灵或吕范所部)大营,报告“喜讯”:长沙义士魏延,已诛杀昏主韩玄,愿献城归顺仲公!
当黄忠闻讯赶到太守府时,看到的是韩玄的尸体和已经控制全局、意气风发的魏延。他愣住了,手中紧握的刀缓缓垂下。看着韩玄的尸体,他心中没有多少悲伤,只有一种复杂的释然和深深的疲惫。抵抗?为谁抵抗?为何抵抗?韩玄已死,难道要为这个猜忌自己的昏主,再与势不可挡的袁术大军血战,让长沙城生灵涂炭吗?
魏延对黄忠倒是颇为敬重,上前抱拳道:“黄老将军!韩玄无道,已伏诛!我等已决定归顺袁公,免长沙一战兵祸。老将军德高望重,还请助我稳定军心民心!”
黄忠看着魏延,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明显支持魏延的将士,长长地、无声地叹了口气。大势已去,人心所向。他沉默良久,最终将手中的战刀归入鞘中,对着魏延,也仿佛是对着自己说道:“既如此……便依魏将军吧。但愿袁仲公,真能善待我长沙百姓。”
就这样,长沙郡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,完成了权力的更迭。没有惨烈的攻城战,只有一场干脆利落的内部兵变。
当袁术的大将(无论是纪灵还是吕范)率军抵达临湘城下时,看到的是洞开的城门,以及以魏延为首、黄忠默然立于其侧的长沙文武官员的迎接。
魏延献城,功劳卓着,自然得到重赏,被袁术破格提拔。而老将黄忠,虽然是被动归降,但其名望和能力摆在那里,袁术亦亲自下令厚待,依旧令其统领旧部,并加以安抚。
袁术不费一兵一卒,不仅得到了长沙郡,更意外收获了魏延这员虎将和黄忠这员经验丰富的老将,实力再次大增,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。而长沙城,也在短暂的动荡后,迅速恢复了平静,只是街头巷尾,多了许多关于那个暴躁太守韩玄和那位“以下克上”的魏延将军的谈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