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阳城的夏日愈发酷热,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。然而在仲公府邸深处那间用作密谈的书房内,却因四角放置的冰鉴而保持着宜人的凉爽。袁术屏退了所有侍从,只留下刘晔作陪,此刻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张松侃侃而谈。
张松那不算雅观的面容因激动而泛着红光,一双眸子精光四射。他不再仅仅是益州来的使者,更像是一个急于向新主展示宝藏的谋臣。他指着方才献上的那卷《西川地理险要图》,手指沿着长江的脉络向上游滑动。
“明公请看,”张松的声音带着蜀地特有的抑扬顿挫,却清晰有力,“自白帝城以西,直至江州(今重庆),水道虽险,然我蜀中舟船皆可通行。关键之处在于两岸的城寨与守将。”他的指尖点在图上一个醒目的标记,“此处,巴郡治所江州,守将严颜,老而弥坚,性如烈火,对刘璋虽忠,然其麾下多有怨言。若明公遣一善辩之士,陈说利害,或可动之。即便不降,亦可牵制其大部兵力。”
袁术微微颔首,目光随着张松的手指移动,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波涛汹涌的三峡和两岸的巍峨关隘。
张松的手指继续西移,越过一片表示山岭的密集符号,落在了“涪城”之上。“涪城,乃成都东北门户,水陆交汇,至关重要。此地守将吴兰、雷铜,皆勇夫耳,无甚谋略,且与成都权贵素有不和。若大军至此,或可速破,或可招降。”他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,“且涪城之内,有松之故友法正法孝直,胸怀韬略,常叹刘璋非明主,郁郁不得志。此人,可引为内应,届时里应外合,涪城唾手可得。”
“法正……”袁术记住了这个名字。刘晔在一旁适时低声补充:“主公,靖安司亦有报,此法正才器非常,然在蜀中颇受排挤,确是可争取之人。”
张松听到刘晔之言,精神更振,继续说道:“过了涪城,便是绵竹。此乃成都北方最后一道坚实屏障,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守将李严李正方,颇有才干,亦知兵事,然其人性矜高,好权位,并非愚忠之辈。若能许以高官厚禄,并由恰当之人(如法正)前往游说,此人态度,犹未可知也。”
他的手指终于落在了地图的核心——“成都”。那被群山环抱的盆地中心,象征着益州权力与财富的所在。
“成都,城高池深,钱粮丰足,若强攻,纵然明公兵精将勇,也难免耗时日久,损伤必重。”张松话锋一转,声音压低,“然刘璋性情暗弱,无决断之能。其麾下文武,如张松(他提到自己名字时毫无避讳)、法正、孟达(孟达字子度,亦为可用之才)等,皆可暗中联络,以为奥援。更有一关键——刘璋之子刘循,虽欲坚守,然其威望不足,难以服众。只要明公大军兵临城下,城内必有愿开城门以迎王师者!”
他抬起头,目光炽热地看着袁术:“明公,益州非难取也,关键在于‘速’与‘巧’。凭借此图,明公可知山川险隘,兵马虚实;凭借松与孝直、子度等人内应,可知人心向背,可开方便之门。刘璋坐守穷山,不知天下大势,麾下贤才不得用,猛士无所归,此正天赐明公以西蜀也!”
这一番剖析,如庖丁解牛,将偌大一个益州的军政虚实、人心向背,剖析得明明白白。不仅指出了地理上的关键,更点明了人事上的突破口。袁术听得心潮澎湃,他仿佛已经看到,那“天府之国”的大门,正被张松用言语和这幅图卷,缓缓推开。
袁术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中的激动,他没有立刻去询问具体的进军方略,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:“永年先生,依你之见,若取益州,当以何人为将?水陆并进,还是偏师奇袭?”
张松略一沉吟,便答道:“明公麾下,孙伯符将军勇冠三军,周瑜都督善于谋略,二人配合默契,可为西征主力,率水军溯江而上,震慑沿途,并直逼江州、涪城。张辽、纪灵等将军,可统步骑,以为中坚,扫荡陆路关隘。至于黄忠、魏延等新附之将,勇猛可用,亦可随军历练,以观其效。用兵之道,贵在正奇相合。以堂堂之师压境,示之以威;以精干之士潜入,动之以利,晓之以理。内外交攻,则益州可定!”
这番回答,不仅考虑了将领的特长,还兼顾了新旧将领的磨合与使用,更点明了“正奇相合”的战略,再次展现了张松的见识不凡。
“好!好一个‘正奇相合’!永年真乃吾之子房(张良)也!”袁术终于忍不住抚掌赞叹,他站起身,走到张松面前,再次紧紧握住他的手,这一次,力度更大,语气也更加诚挚,“先生以此肺腑之言、稀世之图相赠,助我成就大业,此恩此情,袁术永世不忘!他日功成,必与先生共享富贵!”
他转头对刘晔道:“子扬,即刻安排,以最稳妥的渠道,护送永年先生返回成都。沿途务必保证先生安全!先生回到成都后,一切联络,皆以先生之意为准,我等全力配合!”
“松,定不负明公所托!”张松深深一拜,心中那块悬了多年的大石,终于彻底落地。他知道,自己这把关乎身家性命的豪赌,已经赢得了最关键的筹码——一位雄主的真心赏识与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当夜,张松在严密护卫下悄然离开襄阳,踏上了返回成都的归途。来时,他是心怀忐忑的探路使者;归时,他已是肩负着颠覆益州格局重任的“暗棋”。
书房内,烛火摇曳。袁术与刘晔再次展开那幅西川地理图,仔细研究。
“主公,张永年此人,虽貌不惊人,然其才其智,确属顶尖。更难得的是,其对蜀中人事洞察之深,远超我等预期。”刘晔感叹道。
袁术目光依旧停留在图上,手指轻轻敲打着“成都”的位置,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:“得此一人,胜过十万雄兵。刘季玉空有宝山而不自知,合该为我作嫁衣裳。子扬,接下来,就看我们的了。通知鲁肃、阎象,还有伯符、公瑾,可以开始着手准备了。这益州,我袁公路,要定了!”
窗外,夜风渐起,吹散了白日的闷热,也仿佛吹响了向西方那片富饶土地进军的号角。一幅更为宏大的战略蓝图,已在袁术心中徐徐展开。而张松献上的这份图本,便是这幅蓝图上最精准、最关键的坐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