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境,武关。
残阳如血,泼在秦岭嶙峋的脊背上,像极了刚剥了皮的生肉。
风是腥的,夹着西北特有的土燥味,往人鼻孔里钻。那是死人的味道。
帅帐内,那盏青铜连枝灯忽明忽暗,灯油爆出一声脆响,炸得满帐死寂。甘茂等一众将校,昨日还在为大破魏军痛饮狂歌,此刻却一个个僵着脖子,像被掐了喉咙的公鸡。
案几上,扔着一颗人头。
确切地说,是一颗被硝制过的、面目全非的楚军斥候首级。嘴里塞着一份战书,暗红的血渍把帛书浸得透硬。
“呕……”一名年轻校尉终于没忍住,喉结剧烈滚动,压抑的干呕声在帐内显得格外刺耳。
秦人,疯了。
这不是打仗,这是狩猎。在那帮秦蛮子眼里,楚军不是人,是一亩亩良田,是一级级爵位,是一个个光宗耀祖的牌位。他们不要俘虏,只要耳朵,只要脑袋。
那种为了往上爬而生吞活剥的眼神,比野兽还贪婪。
主座上,吴起正在擦剑。
白绢拭过青铜剑身,发出“沙、沙”的摩擦声,一下,又一下。
并没有预想中的暴怒。这个体内装着现代灵魂的男人,此刻眼底是一片在那该死的乱世里浸泡久了的寒意。他停下动作,将沾了铜锈的白绢随手扔进火盆,“腾”地一声,火苗舔舐,瞬间化为灰烬。
“怕了?”
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生锈的锯条拉过众人的神经。
吴起缓缓起身,铁甲叶片碰撞,哗啦作响。他走到悬挂的羊皮舆图前,手指粗暴地戳在“秦”字那片黑影上,指甲在那粗糙的皮革上划出一道白痕。
“商鞅在拿人心做买卖。”
他背对着众人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硬,“在他眼里,人命就是通货。砍一颗头,换一顷田;杀一家人,升一级爵。这生意,做得精啊。”
猛然回身,吴起眼中暴戾之气骤起,仿佛一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,死死盯着那群噤若寒蝉的将领。
“《吴子》有云:‘死之所向,生之所在’!既是修罗场,装什么圣人?”
“传令!”
这一声爆喝,炸得帐外战马嘶鸣。
“即刻起,斥候前推三十里!凡遇秦卒,不问缘由,不分老幼,无需示警——”
吴起将手中长剑狠狠插在案几之上,剑身嗡鸣不绝。
“见者,斩!首级者,赏金翻倍,现银立结!”
“他商鞅要把人变成鬼,老子就用黄金买鬼命!告诉弟兄们,想发财的,就把刀磨快点。我要让那帮秦国野人知道——”
吴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牙齿森白。
“在这片林子里,到底谁才是吃肉的!”
……
秦国,蓝田大营。
这里没有风,雨水像冰针一样往下扎。
黑色的“秦”字大旗被雨淋透,死气沉沉地垂着。校场上,三万新军泥塑木雕般站着,雨水顺着冷硬的面甲流进脖颈,没人擦,没人动,甚至连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这哪里是军营,分明是一座巨大的停尸房。
点将台上,商鞅负手而立。
他太瘦了,黑袍裹着干枯的身躯,像立在风雨中的一把枯剑。手里捏着吴起那份“赏金必杀令”的密报,雨水打湿了纸页,他的嘴角却一点点咧开。
那不是笑,那是棋手看到对手落子时的亢奋,是闻到同类血腥味的快意。
“左庶长!”
秦将车英满脸涨红,脖子上青筋暴起,像条被激怒的斗犬,“吴起欺人太甚!竟敢把我也大秦锐士当猪羊悬赏?末将请命,率三千铁骑踏平武关,把吴起的脑袋拧下来当尿壶!”
“蠢材。”
商鞅眼皮都没抬,冷冷吐出两个字。
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,仿佛穿透了雨幕,看见了那个同样站在舆图前的男人。
“车英,你这猪脑子看不懂吗?吴起这是在跟我对话。”商鞅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,“他在用我的‘法’,来破我的‘局’。他在告诉我,比起狠,他吴起这把刀,比我更利。”
“好,很好。”
商鞅转过身,黑袍猎猎,像一只展开翅膀的乌鸦。他一步步走下台阶,靴子踩在泥浆里,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,走入那群死寂的新兵方阵。
一名站在前排的年轻新兵,或许是因为冷,或许是因为那逼人的杀气,握着长戈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商鞅停下了脚步。
没有呵斥,没有怒吼。他只是淡淡地偏了偏头,看了身旁的黑衣执法官一眼。
“噗!”
寒光一闪。
一颗年轻的头颅骨碌碌滚进泥水里,无头的脖腔喷出一股热血,溅了旁边的同袍一脸。那同袍连眼珠都没转,依旧死死盯着前方,仿佛倒下的只是一截朽木。
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,很快汇成一条红色的细流,蜿蜒在商鞅脚下。
“看到了吗?”
商鞅踩着那滩血泥,声音不大,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这就是大秦的法。”
“把这颗头挂出去,让吴起的探子看清楚。”
商鞅抬起头,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而扭曲的光芒。
“在秦国,命贱如草,唯爵是尊。想跟我比谁更没有人性?呵,他吴起,还得再练练。”
……
武关,深夜。
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,时不时爆出两点火星,却驱不散帐内那股阴森的寒气。
“疯子……这他娘的就是个疯子!”
一向注重法度、讲究制衡的韩非,此刻手里捏着那份关于蓝田大营“雨中斩卒”的情报,指尖都在哆嗦。
他脸色煞白,盯着吴起:“令尹,商鞅这根本不是在练兵,他是在炼蛊!他要把这几万人变成不知疼痛、不知恐惧的杀人机器!这违背了天道,这是……”
“这就是战争。”
吴起(李赫)坐在阴影里,手里把玩着一枚冰冷的虎符,声音沙哑,“韩非,收起你的书生意气。商鞅在向我示威,他在赌,赌秦人的疯狂能压垮楚人的理智。”
火光跳动,映照着李赫那张阴晴不定的脸。
作为穿越者,他比谁都清楚“商鞅变法”这四个字背后,是用多少人头堆起来的京观。那是真正的降维打击,是国家机器的彻底异化。
这盘棋,常规手段已经赢不了了。
“呼……”
李赫长吐一口浊气,将手中的战报揉成一团,狠狠扔进火盆。火焰腾起,映得他瞳孔发红。
既然你要玩这种不把人当人的“降维打击”,那老子就让你见识一下,什么叫来自两千多年后的“跨时代碾压”。
“去,把墨家的禽滑厘给我叫来。”
李赫抬起头,眼神锐利如鹰隼,那是赌徒在梭哈前的决绝。
“告诉他,别那些磨磨蹭蹭的木工活了。把墨家压箱底的老骨头都给我请出来。”
韩非一愣,下意识问道:“令尹,你要作甚?”
李赫站起身,走到帐口,掀开厚重的布帘。
夜风呼啸,天穹如盖,星汉灿烂。他伸出一根手指,指着那漆黑的苍穹,声音森然:
“一个月。”
“我要他给我造一只鸟。一只那是能飞到九天之上,把商鞅那座杀人魔窟看得连内裤颜色都藏不住的……”
“天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