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色残阳,如同一块即将凝固的血玉,悬挂在郢都的天幕之上!
那是一种凝固的、发黑的暗沉,死死地压在郢都的城头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 狂风卷起地上的沙砾,混着不知名的腥气,狠狠抽打在冰冷的城垛上,发出鬼哭般的悲鸣。
城下。
五万叛军。 不,那不是五万“人”。 那是一片黑。 一片从地狱里倒灌出来、遮天蔽日的墨色狂潮,将这座楚国都城围得水泄不通! 他们的军旗在风中被撕扯成破布,发出“猎猎”的,垂死般的咆哮。
叛军阵中,是五万张扭曲、贪婪、又带着恐惧的脸。 他们是世家养了几代的私兵,是亡命天涯的赌棍,是昨天还在地里刨食、今天却被塞了杆长矛的佃户。 此刻,他们有了一个统一的名字——掠夺者。
“轰隆隆!” 马蹄践踏着大地,仿佛要将这片土地撕裂。
上大夫景酣,一身刺眼的猩红战甲,骑在高头大马之上,面目狰狞。 他手中的佩剑,没有指向城墙,而是越过所有人,直刺城楼上那道孤傲得近乎刺眼的玄色身影!
“吴——起——!”
景酣的声音如同两片破铁在摩擦,带着刻骨的怨毒与病态的快意。 “你这卫国的赘婿!你这下贱的杂种!你竟敢动我楚国的根基!” 他狂笑起来:“今日,这郢都,便是你的坟场!!”
“清君侧!诛国贼!” 五万人的嘶吼汇成一道声浪,轰然炸裂,仿佛要将这百丈城墙都震得塌陷!
城楼之上。
死寂。 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狂风吹过,吴起的玄甲纹丝不动,他只是安静地按着剑,俯瞰着城下那片嘈杂的海洋。
他身后,是三千新军。 如三千尊从九幽深渊拔地而起的魔神雕像。
没有呐喊。 没有骚动。 甚至没有多余的呼吸声。 只有三千双比刀锋更锐利的眼睛!
他们曾是蝼蚁,是庶民,是任人践踏的泥土。 是吴起,是新法,给了他们土地,给了他们尊严,给了他们一个可以为之燃烧一切的信念! 城下,是昨日的压迫者。 城上,是今日的复仇者。
吴起笑了。 那是一个极淡的,几乎看不见的笑容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。 他薄唇轻启,吐出四个字。 “土鸡瓦狗。”
“传令。” 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利刃,穿透了震天的杀声。 “敌不至百步,不许放一箭。” 他扫了一眼身后的弩兵。 “违令者,斩!”
……
“咚!咚!咚!” 战鼓,擂响了!
景酣自恃人多势众,根本不屑于任何战术。 他要的,就是用绝对的数量,将郢都碾碎,将吴起碾碎!
“弓箭手,放箭!!”
“嗡——” 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弦响! 数万支箭矢,如同一片倒卷的黑色蝗群,瞬间遮蔽了血日! 它们呼啸着,带着死亡的恶臭,扑向城墙!
然而! 回应它们的,是沉默!
“举盾!” “噗!噗!噗!叮!” 城墙之上,楚军将士在厚重的盾牌后纹丝不动! 箭矢疯狂地钉在盾牌和城垛上,撞出点点火星,却无一人还击!
一轮! 两轮! 三轮!
箭雨稀疏。 叛军的弓箭手,手臂已经开始酸麻颤抖!
就在此时! 就在那短暂的、致命的间歇!
吴起的声音,如同死神的低语,再度响起。 “弩兵。预备。”
垛口之后,一排排闪烁着幽蓝寒芒的强弩,缓缓探出! 那是吴起改良过的杀人机器!射程更远,穿透力更强!
“一百二十步!” “一百一十步!”
叛军的步兵,已经扛着简陋的梯子,嗷嗷叫着冲了上来! 他们的脸,在扭曲中清晰可见!
“一百步!!” 吴起的手臂,猛然斩落!
“放——!”
“咻咻咻咻咻——!” 不!那不是弓箭的呼啸! 那是空气被生生撕裂的锐响!
数千支弩箭,不是闪电,而是黑色的死神之吻! 它们瞬间跨越百步,狠狠地钻进了叛军拥挤的阵列!
“噗!噗!噗!噗!” 利箭入肉的声音,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!
冲在最前面的叛军,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镰扫过,成片成片地倒下! 他们的身体,还在保持着前冲的姿势,胸口却已经炸开了一个个透明的血洞! 那薄薄的皮甲?在强弩面前,薄如蝉翼!
一轮齐射! 仅仅一轮!近千条生命,被瞬间收割!
城下的景酣,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! “不!不可能!” 他知道吴起练了新军,却没想到,这新军的战力,已然是怪物!
“不要停!冲上去!”景酣声嘶力竭地咆哮,“他们人少!冲上城墙,他们就死定了!” 重赏之下,叛军红了眼,踩着同伴温热的尸体,继续疯狂扑上!
“砰!” 一架架云梯,重重地搭在城垛上!
然而,迎接他们的,是地狱!
“砸!” 滚石!檑木! “哗——!” 滚烫的金汁(煮沸的粪尿)当头浇下!
“啊啊啊——!” 惨叫声,哀嚎声,皮肉被灼烧的“滋啦”声,响彻云霄! 城墙之下,瞬间铺满了扭曲的尸体,黑烟与恶臭直冲天际!
这是一场屠杀! 一场彻头彻尾的、单方面的屠杀! 旧贵族的私兵,在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面前,脆弱得可笑!
景酣的心,在滴血! 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
就在他气急败坏的咒骂时,一名屈氏宗主,脸色惨白如纸,手指颤抖地指向城门。 “景……景公……快看!!”
景酣猛地回头! 只见那扇紧闭的、承受了无数次撞击的郢都南门……
“吱——呀——” 在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中,缓缓地打开了!
城门之后。 一片漆黑! 深不见底!如同远古巨兽张开的吞天巨口!
攻城的叛军,停下了。 指挥的景酣,忘了呼吸。
吴起……他要做什么?
就在这片诡异到令人窒息的寂静中,一阵脚步声,从城门内传出。 整齐划一。 沉重。 令人心悸。
“咚。” “咚。” “咚。”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五万叛军的心脏之上!
然后! 他们出现了!
一排。 两排。 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,从黑暗中,碾压而出!
他们通体包裹在玄色重甲之中,只露出两只冰冷的眼睛! 他们手中,是长达两米、闪烁着死亡寒芒的斩马剑!
楚国锐士! 吴起压箱底的王牌!
这支军队,没有呐喊,没有嘶吼,只有死一般的沉默! 他们走出城门,迅速在城下列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钢铁方阵。
然后,在五万叛军惊恐到呆滞的注视下……
他们开始小跑。 “咚咚咚咚!” 沉重的脚步声,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!
他们的目标,只有一个! 叛军中军!景酣所在的位置!
景酣脸上的血色,“唰”地一下,褪得干干净净!
他终于明白了!他全明白了!
吴起,从一开始,就没想过要守城! 他要的…… 他要的……
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野战! 是一场,中心开花的屠杀!
“拦住他们!快!给我拦住他们!” 景酣发出了太监般惊恐的尖叫!
然而,晚了。
那堵黑色的钢铁城墙,已经撞入了叛军混乱的阵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