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真正的月光,而是刀光。一道凝练到极致、速度快到超越了视觉捕捉的银白色刀光?它撕裂了昏暗如同九幽之下升起的寒芒,瞬间贯穿了老三的后心?
噗嗤——!
利刃穿透皮肉、撕裂筋骨的声音沉闷而清晰,在死寂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。老三脸上那扭曲的、充满兽欲的兴奋瞬间凝固,被一种纯粹的、无法理解的惊愕和剧痛所取代。
他前倾的动作猛地僵住,像一尊被骤然定格的丑陋雕塑。他下意识地低头,只看到一截狭长、闪烁着幽冷光泽的刀尖,带着几滴滚烫的、属于他自己的鲜血,从他油腻腻的粗布衣襟前透了出来,在昏暗的光线下,闪着妖异的红芒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半拍。
“呃……嗬……”
老三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,眼球难以置信地凸起,似乎想回头看清是谁终结了他卑劣的生命。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一股滚烫的血沫不受控制地从他咧开的嘴角涌出,沿着下巴滴落,在他肮脏的衣襟上迅速洇开更大片的深色。
“你……惹……惹大麻烦了……”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,充满了怨毒和一种虚张声势的威胁。
然而,他终究没能完成回头的动作。
令狐蕃离手腕猛地一拧,月岚刀在他体内冷酷地绞转半圈,彻底断绝了所有生机。随即,他手臂向后一抽,狭长的刀身带着一蓬温热的鲜血,干净利落地脱离了老三的身体。
咚!
老三那失去了所有支撑的身体,如同一个装满烂泥的沉重麻袋,直挺挺地向前扑倒,那张扭曲僵硬的、还残留着惊愕与淫邪混合表情的脸,重重地砸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,距离关着男孩的铁笼,不过咫尺之遥。他的眼睛瞪得极大,空洞地望着笼子里的人,却再也映不出任何影像。
温热的鲜血从他身下迅速蔓延开来,在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粘稠、刺目的暗红,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原本的酸腐恶臭,霸道地充斥了整个空间。
“啊——!”
短暂的死寂之后,仓库里爆发出几声孩童尖锐到变调的尖叫,如同受惊的雏鸟,充满了极致的恐惧。但更多的孩子,只是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,瞪大的眼睛里是纯粹的、凝固的惊恐,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连哭都哭不出来。笼子里的男孩,更是像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,整个人瘫软下去,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,蜷缩成更小的一团,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。
令狐蕃离站在原地,微微垂着头,握着月岚刀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刀尖上,一滴粘稠的血珠缓缓凝聚、拉长,最终无声地滴落在老三尚未冰冷的尸体旁。
“滴答。”
这微不可闻的声音,在此刻死寂的仓库里,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令狐蕃离自己的耳畔。
第一次杀人……
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,一股强烈的呕吐感猛地顶上了喉咙口。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他死死咬住牙关,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,才强行将那翻涌的恶心感压了下去。
不能吐!不能倒!
不能给阿爷丢脸!
他猛地抬起头,眼神锐利如刀,强行将那股生理性的不适和初次杀人后的巨大心理冲击压回深处。
月岚刀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,像是一块寒冰,刺激着他保持清醒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如同惊弓之鸟、挤在笼子里瑟瑟发抖的孩子们——有头上耷拉着湿漉漉的、尚未褪尽绒毛的兔耳朵的小妖,有脸上还带着几片细小鱼鳞的小女孩,更多的是和那男孩一样,只是普通的人类孩子。那一双双眼睛里,盛满了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恐惧、绝望和麻木。
“别怕。”
令狐蕃离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紧绷,但其中的坚定不容置疑。
他不再犹豫,上前一步,避开地上蔓延的血泊,月岚刀再次挥起。这一次,刀光不再是为了杀戮,而是为了斩断束缚。
锵!锵!锵!
冰冷的刀锋斩在生锈的铁锁上,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,火星四溅。一把,又一把。坚硬的铁锁在灌注了妖力的月岚刀面前,脆弱得如同朽木。断裂的锁链哗啦落地,沉重的牢门被他一脚踢开。
“门开了!”
一个胆子稍大些、头上有着明显小鹿犄角的小妖第一个反应过来,带着哭腔尖叫一声,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从打开的笼门里窜了出来,头也不回地朝着仓库那扇敞开的、透着自由夜色的门洞狂奔而去。
如同堤坝决口,这个动作瞬间点燃了所有孩子的希望和求生的本能。
“跑啊!”
“快走!”
“呜呜……”
哭泣声、尖叫声、杂乱的脚步声轰然炸响。十几个小小的身影,不分人妖,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尚未褪去的惊恐,争先恐后地从各自的囚笼里冲出,像一群被惊散的鸟雀,跌跌撞撞地涌向门口那象征着自由的黑夜。
他们互相推挤着,绊倒了又爬起来,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,只留下凌乱、急促的脚步声在夜风中迅速远去。
仓库里瞬间空荡了许多,只剩下弥漫的血腥味和铁锈味,以及角落里那个尚未打开的笼子。
令狐蕃离走到最后一个铁笼前。月岚刀锋利的刀刃轻易斩断了门上的锁链。他拉开沉重的笼门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出来吧,你也自由了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冷硬,目光落在蜷缩在笼子最深处的孩子身上。那张布满污迹的小脸抬了起来,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,也能看出惊人的清秀轮廓,只是那双眼睛,此刻正一瞬不瞬地、极其复杂地望着他。
那眼神里有恐惧残余的阴影,有刚刚获救的茫然,但更多的,是一种令狐蕃离无法解读的、异常执拗的光芒。
男孩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立刻冲向自由。他先是极其缓慢地、试探性地伸出了一只枯瘦的小手,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冰冷的笼门边缘,仿佛在确认这一切的真实性。然后,他艰难地用手撑住地面,一点点挪动自己僵硬、虚弱的身体,想要爬出这个囚禁了他不知多久的牢笼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吃力,每移动一寸都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令狐蕃离没有催促,也没有上前搀扶,只是静静地站在笼外,看着他艰难地挣扎出来。月光从仓库高处的破洞斜斜照下,恰好落在男孩刚刚爬出笼子、虚弱地跌坐在冰冷地面上的身影上。那光,映亮了他脸上蜿蜒的泪痕和未干的污迹,也映亮了他那双此刻异常明亮的眼睛。
就在令狐蕃离以为他会和其他人一样离开时,男孩突然做出了一个让令狐蕃离措手不及的动作。
他用尽全身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,猛地向前一扑,两只冰冷、枯瘦、沾满污垢的小手,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,死死地、用尽全力地攥住了令狐蕃离垂在身侧、还沾着些许暗红血迹的衣角!力道之大,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,仿佛要将那粗糙的布料嵌入自己的掌心。
“带我走……”
男孩仰起脸,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和孤注一掷的祈求。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,在月光下亮得惊人,里面燃烧着一种令狐蕃离感到心惊的火焰——不是感激,更像是一种抓住了唯一救命稻草的偏执。
“带我走……求你……”
他重复着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血丝般的颤抖。
衣角上传来的冰冷触感和那份孤注一掷的力道,像一道电流瞬间贯穿了令狐蕃离的身体。他浑身猛地一僵。
带我走……
这三个字,如同重锤,狠狠砸在他刚刚经历过杀戮、心神尚未平复的心湖上。喉间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血腥味的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,让他几乎窒息。
独自前往涂山,如刀锋行走,自身尚且难保,如何能护住这样一个脆弱的孩子?这只会害了他!
“不行。”
令狐蕃离的声音冷硬如铁,斩钉截铁。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,目光避开男孩眼中那令人心碎的祈求火焰,伸出手,动作坚定地、一根一根地,掰开男孩死死攥住他衣角的手指。
“听着,”
他迫使自己的声音更冷,更像命令,“外面的人已经跑远了,跟着他们!往南,或者往北,找人多的地方去!找个地方躲起来,忘掉这里的一切!忘掉我!”
说到这里,令狐蕃离松了一口气,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我身上有妖怪的气息,你跟着我,被发现了,可能会死的。”
“不……”
男孩被他掰开手,身体失去了支撑,无力地跌坐回冰冷的地面。但他依旧仰着头,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,混合着脸上的污迹,冲刷出几道狼狈的痕迹。他固执地摇着头,嘴唇翕动着,似乎还想说什么,还想再次扑上来抓住什么。
令狐蕃离不再给他任何机会。他猛地转过身,月岚刀冰冷的刀鞘撞在腰间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丢下腰间的钱袋,甚至不敢再看一眼地上那个身影。脚步略显仓促地迈开,朝着仓库门口那片吞噬了其他孩子身影的浓重夜色走去。
“别跟着我!”他最后丢下四个字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,也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疲惫和……不易察觉的颤抖。那声音在空旷下来的仓库里回荡,显得格外冰冷无情。
……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