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个午后,书房里弥漫着茶香与无声心事的对峙,伴随着容容那句带着泪意、如同惊雷般炸响的质问,以及那个失控却炽热的拥抱之后,整整一个月,整整三十个昼夜交替,令狐蕃离再未曾见过那道熟悉的、总是带着几分算计却又让人安心的绿色身影。
这三十多个日夜,清晰得如同用刻刀一笔一画镌刻在冰冷的石碑之上,难以磨灭。
究竟是因为他忙于政务交接、整饬军备、筹划远行而分身乏术,无暇他顾,还是容容有意无意地、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与他相遇的场合与时辰,其中缘由,或许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完全厘清。
但这漫长到令人心头发涩的、无声的分离,令狐蕃离是记得清清楚楚的,每一个没有她出现的清晨与黄昏,都显得格外漫长。
他即将离开涂山,远赴沧盐州的消息,在这三十多天里,也如同深秋时节无孔不入的凉风,彻底吹遍了涂山的每一个角落,从喧嚣的市井到肃穆的宫阁,不再是任何需要遮掩的秘密。
内阁繁杂的事务,连同那枚沉甸甸、象征着涂山最高行政权力的内阁首辅印信,他已细致周密地交接给了将留在涂山、确保各项既定改革方略能够平稳持续推进的李天玄。
而在几天前,那份正式的、辞去在涂山一切常驻职务、只保留一个象征性顾问虚衔的申请书,也已通过官方渠道呈递上去,并且,意料之中地,得到了容容那份简洁而冰冷的批准。
说起来,这份由容容大人亲自批复、代表着官方最终意见的批准文书,或许就是他在这漫长而煎熬的一月里,与容容之间唯一一次间接的、不带任何温度的、冰冷的交集。
他通过这份文书,知道她必然已经知晓了他最终的决定;而她,也通过这份代表着涂山意志的批准,默许了他的离去,未曾以任何官方或私人身份加以阻拦。
令狐蕃离心知肚明,容容在闹脾气。
即使时至今日,他尚未能完全参透,那句石破天惊的“你欠我的,谁来还”背后,所蕴含的全部汹涌澎湃的暗流与深意,但他几乎是笃定地知道,她就是在闹脾气,以一种她特有的、涂山容容式的方式。
容容闹别扭的方式向来如此:表面波澜不惊,甚至比平日里更加沉默、更加专注于手头的公务算盘,仿佛一切如常,但所有翻涌的情绪,都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了那看似平静的低眉敛目之间,藏在了那些骤然增多、看似寻常实则处处透着疏离的公务往来细节里,静静地、固执地,甚至是带着点赌气意味地,等着他主动去发现,去解读,去安抚,去哄。
过去十多年,自他们在这间书房开始共事伊始,这般模式便已初现端倪,而后反复上演。
或许是他某日言语间的不慎,触及了她不愿多谈的过往;或许是他前一夜熬夜处理紧急公务,身心俱疲之下,误了与她早已约定好的用膳或品茗时辰;又或许,只是她单纯觉得他近日忽略了她的存在……那么第二天,她便会是那般模样——依旧准时端坐在她那宽大而堆满卷宗的书案之后,眉眼如画,姿态优雅地端着那只素白瓷杯,小口啜饮着热气氤氲的清茶,看似与平日无异。
可偏偏,那氤氲缭绕的白色水汽之后,她偶尔淡淡瞥来的眼神,总能让他背后莫名升起一股凉飕飕的寒意,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他的“罪状”。
倘若那时他足够敏锐,及时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,凑上前去,放软姿态,几句带着歉意或讨好的软语打趣,或是在下次前来时,“恰好”奉上一盒她偏爱的、甜而不腻、做工精巧的糕点,与她一同分食,或是更为用心地,静心煮上一壶她最喜爱的、产自南国雾山的清茶,两人对坐,暂时抛开公务,只品评茶香与窗外景致,那么,她心头那点小小的不悦与委屈,便也如同初春的积雪遇到了暖阳,转瞬即逝,书房内很快便会恢复往日那种默契而温馨的氛围。
可若是他一时迟钝,未能及时捕捉到那危险的信号,或是被突如其来的冗务缠身,未能做出恰当的反应,那么,容容小姐那点小小的、无伤大雅却足以让人印象深刻、带着她鲜明个人风格的“腹黑”一面,便会悄然显现。
也许是次日,他书桌上那碟本该清甜软糯、抚慰疲惫的糕点,会被她恶作剧地、巧妙地掺入了些许呛口却不会真正伤人的香辛料,让他入口瞬间表情扭曲;又也许是某个需要深入市井、与那些热情过度、好奇心旺盛的街坊大妈们周旋许久的户口核查或民意调研的苦差,会“恰好”、合情合理地落在他的头上,让他一整天都疲于应付,哭笑不得。
每每他被这些突如其来、带着她鲜明印记的小绊子弄得灰头土脸、面色发黑地回到书房,听到她从书卷后抬起脸,计谋得逞后那如同银铃划破寂静、带着几分得意又狡黠的清脆笑声时,心中的那点无奈与气闷,便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,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掺杂着纵容与了然的苦笑,与她那明媚的笑容一同,在书房里漾开。
可这一次,他知道,情况不同了。这脾气闹得有些久了,整整一个月,远超以往任何一次;也似乎有些深了,触及了某些他们之间一直心照不宣、未曾轻易触碰的领域。
他并非不想去寻她,并非不想与她开诚布公地说个明白,将那些盘亘在心头、沉甸甸如同铅块的思绪,那些关于未来、关于责任、关于彼此之间难以言喻的牵绊,与她细细分说,共同面对。
可每每处理完手头堆积如山的公务,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她那座雅致清幽、此刻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屏障的府门前,手已抬起,悬在雕刻着精致花纹的木门前,却发现自己喉头干涩,胸中纵有千言万语,竟是一句完整妥帖、能打破这僵局的话也编织不出。
更何况,最近,他实在是……太忙了。
内阁的事务在他彻底卸任、交出权柄之前,千头万绪,诸多重大决策和长期规划,仍需他这位即将离任的首辅最后把关定夺,签署意见;北府军那边,即将随他开拔的八百先锋精锐,新型的、凝聚了王墨与他无数心血的“武卒甲”正在加急配发、熟悉操作流程与协同作战,各类粮草辎重、军械马匹、药品帐篷的调配清点,数量庞大,环节繁琐,让他忙得脚不沾地,恨不得一人分作两人用;更不用说,就在前几天,身负秘密使命、悄然潜入沧盐州多时的桓城玉,刚刚风尘仆仆地带回来一份至关重要的东西——他的“官身”任命。
在如今道盟名义上治理、实则内部派系林立、缺乏真正公正透明选拔机制的现状下,各个被世家门阀、地方豪强实际掌控的州郡县府,许多官职除了在内部进行错综复杂的利益交换,安插自家子弟亲信外,还会被堂而皇之地拿出来暗中标价,公开鬻卖。一任县令、郡守,乃至州府中的某些要职,皆有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,只要银钱足够,打点到位,哪怕是个胸无点墨、只识享乐的庸碌之辈,也能摇身一变,成为执掌一方、手握权柄的“父母官”。
当真是,三年清知府,十万雪花银。
权力成了可以量化的商品,民生福祉沦为交易的筹码。令狐蕃离初闻此等荒谬却真实存在的“成例”时,怔忪半晌,心头百味杂陈,真不知是该为这糜烂的世道痛哭一场,还是该为这赤裸裸的荒唐冷笑三声。
而桓城玉此次冒险潜入局势复杂的沧盐州,最重要的任务之一,便是去执行这项特殊的“买官”计划。他携重金十余万两,通过可靠的中间人秘密运作,上下打点,终于成功“买”下了沧盐州首府千寻城县衙的主簿一职。
这个职位,官阶不高,位于权力金字塔的底层,却因其身处机要,负责文书往来、档案管理、赋税户籍资料整理等具体事务,正是窥探沧盐州真实情况、结交底层官吏、悄然埋下暗桩、收集各方情报的绝佳位置。
这个用真金白银、通过并不光彩的途径换来的主簿身份,将是他令狐蕃离踏入沧盐州那片未知土地的第一步,是他们深入了解这片土地之上所有疮痍与潜力的便利之门,更是未来尝试撬动、乃至最终夺取整个沧盐州实际控制权的、一个隐秘而关键的翘板。
与此同时,月初也将与他们同行,他的目标,则是回到那片承载着他童年记忆与家族悲剧的故地,寻访可能尚存的旧部,尝试重建在那场动乱中衰败零落的神火山庄,以此作为另一股潜在的力量支点,在沧盐州错综复杂的局势中,为他们增添一份筹码。
………….
夕阳如同一位技艺精湛的画师,将天边堆积的云彩烧成一片绚烂夺目、流光溢彩的锦缎,整个涂山都笼罩在这种温暖而略带伤感离愁的瑰丽暮色里。
明日,便是正式启程,奔赴未知前路的日期。
令狐蕃离独自站在自己那间即将告别的静谧小院中,深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而清新的空气,试图将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稍稍压下。他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竹编食盒,里面是他今日难得挤出片刻闲暇,凭着记忆中最熟悉的味道,亲手制作的、还带着些许温热气的红豆糕。
红豆被他耐心熬煮得沙软细腻,糖量放得恰到好处,是他无数次观察后确认的、她最偏爱的清甜度。他想在离开之前,无论如何,再去见她一面。有些话,纵然千头万绪,难以启齿,也不能就此永远沉默,埋葬在心底。
他仔细整理了一下因忙碌而略显褶皱的衣袍,正要将心中演练了无数遍的言辞再次默念一遍,然后举步迈向那个他一个月未曾踏足的方向。然而,就在他脚尖将动未动之际,小院的木门却“哐当”一声,被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,用力从外面猛地推开!
一道如火般炽烈、带着滔天怒意的身影,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,正是雅雅
她俏脸含霜,一双漂亮的狐狸美眸瞪得溜圆,仿佛要喷出火来,胸脯因极度的气愤而剧烈起伏着,周身散发出的凛冽寒气几乎要将小院中流动的空气都冻结成冰晶。
“令!狐!蕃!离!”
雅雅几乎是咬着后槽牙,一字一顿地喊出他的名字,声音里充满了被至亲之人欺瞒到最后才知晓真相的愤怒、委屈,以及一种被抛弃般的恐慌,
“你给老娘说清楚!还有东方月初那个臭蟑螂!你们是不是要走了?!是不是要背叛涂山,投靠那些该死的道盟去了?!”
她显然是被有意无意地瞒到了最后关头,直到今日,才可能从某个不经意的渠道或仆从的闲聊中,得知了两人即将离去的确切消息,此刻如同一只被狠狠踩了尾巴、彻底炸毛的猫咪,竖起了全身的防备,要来讨个说法。
令狐蕃离看着她这副气势汹汹、兴师问罪的模样,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,知道这一关终究是躲不过去。他上前一步,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旁边的石桌上,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尽可能显得平和、耐心,以免进一步刺激到她激动的情绪:
“雅雅姐,你冷静点,先听我说。我们不是叛徒,更不会投靠如今那个腐朽不堪的道盟。”
“那你们为什么要走?!为什么都要走?!”
雅雅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,激动地挥舞着手臂,声音因为情绪失控而显得有些尖利,“当初你们被人族害得那么惨!家破人亡,流离失所!是涂山收留了你们!给了你们安身立命之所!姐姐对东方月初那臭小子那么好!容容对你……对你更是……你们现在翅膀硬了,本事大了,就要一起飞走了?这不是背叛是什么?!你们把涂山当什么了?!把我们当什么了?!”
面对雅雅连珠炮似的、夹杂着伤心与愤怒的质问,令狐蕃离只能按下心中的纷乱,更加耐心地解释,试图将他们的初衷和不得已传达给她:
“雅雅姐,我们选择离开,正是为了不再让世界上出现更多像我们当年一样,被迫害、被欺凌、无家可归的‘我们’。正是因为见识过道盟的腐朽,经历过世道的不公,我们才更需要走出去,去亲眼看清楚这个世界的疮痍与根源,亲手去尝试改变那些不合理的规则。这并非背离涂山,恰恰相反,这是以另一种更直接、更深入的方式,去守护涂山一直以来所代表的平等、共治理念,去守护那些在乱世中挣扎、需要我们伸出援手的无辜生灵。”
他一边专注地解释着,试图安抚雅雅激动难平的情绪,一边下意识地跟随着因愤怒和焦躁而来回踱步、无法静止的雅雅移动着脚步。
不知不觉间,竟被她带着,离开了暂时栖身的小院,穿过几条两人都无比熟悉的、落满夕阳余晖的石板小径。等到令狐蕃离猛地回过神来,停下脚步,环顾四周时,才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涂山那棵巍峨擎天、散发着古老而磅礴情力、被视为涂山象征的苦情巨树下。
………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