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萝西·钱德勒剧院。
光亮得过分的大厅,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把每个人脸上的焦虑放大十倍。掌声还没开始,空气里已经挤满了期待与敌意,仿佛连呼吸声都能被数清。
红毯两侧,闪光灯跟疯了似的,咔嚓咔嚓,能把人眼睛闪瞎。
“李!看这边!”
“昆汀!笑一个!”
记者们的吼声混成一锅粥。
班德挺着胸,西装笔挺,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。昆汀戴着墨镜,一副势在必得的屌样,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指。
李衡走在最后面,他没看镜头,目光落在剧院门口那尊巨大的奥斯卡小金人上。
镀金的,假的。
就在这时,人群一阵骚动。
哈维·韦恩斯坦到了。
他今天没带那帮前呼后拥的助理,就一个人,穿着身得体的晚礼服,脸上挂着笑,温和得像个退休的大学教授。
他穿过人群,径直走到李衡面前,伸出手。
“李,我的朋友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记者全安静了,“今晚,祝你好运。”
李衡看着他,也伸出手,握了一下。
“你也是,哈维。”
哈维笑了笑,转身进了剧院。
班德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他妈的,笑里藏刀。”
李衡没说话,只是收回手,用口袋里的手帕,不紧不慢地擦了擦。
剧院里,灯光暗下。
颁奖典礼开始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最佳男配角……不是塞缪尔。
最佳女配角……不是乌玛。
昆汀脸上的墨镜,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。班德那张笑僵了的脸,也慢慢垮了下来。
李衡靠在椅背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舞台。
终于,到了最佳原创剧本。
颁奖嘉宾上台。他撕开信封,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这个,有意思了。”
“获奖者……李衡,昆汀·塔伦蒂诺,《低俗小说》!”
“轰!”
昆汀整个人僵在座位上,足足三秒,才像个弹簧一样跳起来,抱着旁边的塞缪尔又吼又叫。
班德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,抓着李衡的胳膊猛摇:“我们拿了!李!我们拿到了!”
李衡也站了起来,他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领带,和昆汀一起走上舞台。
聚光灯打在脸上,有点烫。
昆汀抢过小金人,对着话筒,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……操……”
全场爆笑。
他感谢了一堆人,然后把奖杯硬塞给李衡。
李衡走到话筒前,台下瞬间安静了。
“谢谢学院。”他顿了顿,“谢谢昆汀。谢谢盘古的每一个人。”
说完,他对着台下,微微鞠躬。
拿到了剧本奖,气氛总算活了过来。班德又开始坐立不安地搓手,眼睛死死盯着舞台。
最佳导演。
提名名单里,有昆汀。
颁奖人是芭芭拉·史翠珊。她打开信封,微笑着念出那个名字。
“乔纳森·戴米,《沉默的羔羊》。”
昆汀脸上的笑容,像是被人用遥控器按了暂停,瞬间凝固。
班德的呼吸,也停了。
李衡脸上的笑意,慢慢收了回去。
他看着台上,戴米激动地拥抱安东尼·霍普金斯,听着他感谢出品影业,感谢工作人员。
他心里,那块石头,开始往下沉。
终于,到了最后一个奖项。
最佳影片。
主持人叼着雪茄,慢悠悠地走上台,他撕开信封,眯着眼看了半天。
整个剧院,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班德的手,死死抓着扶手,指节都白了。昆汀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李衡看着舞台,他忽然想起了谢尔顿那个老头子那句:
“它让我感觉更舒服……”
主持人咧开他那魔鬼般的笑容。
“今年的赢家……”
他拖长了音。
“《沉默的羔羊》!”
“轰!”
掌声如雷,身边的人纷纷起立,为胜利者欢呼。只有盘古那一桌,像是一座被遗忘的孤岛。
班德整个人都傻了,张着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昆汀把脸埋进手掌里,肩膀一耸一耸。
摄像机的摇臂,缓缓扫过观众席。
镜头在哈维·韦恩斯坦那张复杂的脸上,停留了足足五秒。那张脸上,混杂着他自己影片落败的失落,和看到李衡也输了的庆幸。最后,那表情变成了一个扭曲的笑容。
然后,镜头又扫向了李衡。
他没动,脊背挺得笔直,脸上看不出失落,也看不出愤怒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看着台上那片不属于他的金色狂欢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带着一丝外人无法读懂的嘲讽。他举起那杯未曾动过的香槟,对着舞台的方向,隔空,敬了一下。
然后,将酒杯轻轻放回桌上。
一口未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