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恋恋不舍地敛入了地平线,夜色如轻纱般笼罩下来。静室里,三只毛茸茸的家伙挤作一团,睡得正酣。直到四不像推门进来,用爪套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框,发出清脆的“叩叩”声。
“开饭了。”
简单的三个字,如同解除了定身咒。
“唔……!”天禄第一个惊醒,猛地抬起头,嘴角还挂着可疑的水痕。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,绿宝石般的眸子还没完全对焦,就条件反射般地嚷嚷:“今晚不吃狗粮吧四不像?我要吃肉!大块的!”
诡计也被吵醒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粉蓝色的绒毛都睡得有些蓬乱。他感觉半边身子都被天禄压麻了,恹恹欲睡地甩了甩脑袋,星尘翅膀都耷拉着,显然还没从午睡中彻底清醒。
就在这时,床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呻吟。
诡计和天禄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,齐刷刷地扭头看向床铺。
只见赐福长长的、如同蝶翼般的金色睫毛颤动了几下,那双橘黄色如落日熔金的眼睛,缓缓地、带着几分迷茫和虚弱,睁开了。他似乎想动,却牵动了伤口,轻轻抽了口气。
“你醒了?!”诡计瞬间清醒了大半,异色瞳里闪过惊喜和关切,下意识就想上前查看。
四不像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,银白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,仿佛床上醒来的不是一只罕见的金色貔貅,而是什么普通的阿猫阿狗。他语气平淡地打断了诡计即将出口的询问:
“醒了就好。能动吗?能动就一起过来吃饭,边吃边说。”他瞥了一眼眼睛瞬间亮起、显然把“吃饭”优先级提到最高的天禄,又补充道,“放心,不是狗粮。”
说完,他便转身,慢悠悠地先朝饭厅踱步而去,仿佛只是来通知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。
诡计和天禄对视一眼。
天禄的注意力已经成功被“吃饭”和“不是狗粮”吸引,兴奋地用脑袋拱了拱诡计:“快快快!扶他起来!吃饭不积极,思想有问题!”
诡计看着床上似乎还有些搞不清状况、眼神茫然的赐福,又看了看门口四不像消失的背影,以及身边这只满心满眼都是食物的貔貅,只好暂时压下心头一大堆问题。
他小心翼翼地凑近赐福,放缓了声音:“那个……赐福?你能起来吗?我们先去吃点东西?”
金色的貔貅眨了眨眼睛,目光终于聚焦在诡计脸上,橘黄色的瞳孔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,他张了张嘴,声音还有些沙哑虚弱:
“归迹……我……这是在哪里?”
“在鹿人店哦,”诡计见赐福似乎能沟通,且眼神虽然虚弱却清澈,不像是失去理智的模样,心里稍稍松了口气。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可靠,一边小心地伸出爪子想搀扶他,“放心,这里很安全,鹿人店……嗯,算是专门收留和帮助落难、困苦神兽的地方。”
他简短地解释着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门口——四不像老板早已不见踪影,只有天禄急不可耐地用爪子刨着地,尾巴甩得像个小旋风,无声地催促着“饭!饭!饭!”
诡计无奈地笑了笑,对赐福说道:“……具体情况我们边吃边说吧?你先省点力气。”他看得出赐福依旧非常虚弱,现在显然不是长篇大论问话的好时机。
赐福眨了眨那双熔金般的眸子,似乎消化了一下“鹿人店”这个信息,又看了看眼前粉蓝色的、眼神关切的麒麟,以及门口那只虽然焦躁但并无恶意的珠光蓝白貔貅,他眼中的戒备稍稍散去些许,轻轻点了点头,借着诡计的搀扶,有些吃力地试图从床上坐起来。
“慢点慢点。”诡计连忙稳住他。天禄也终于按捺不住,冲过来用脑袋顶在赐福的另一边,嚷嚷着:“快快快!我闻到烤竹米的香味了!去晚了要被兔爷抢光的!”
就这样,在两兽(主要是天禄的急切推动下)的小心搀扶下,金色的貔貅有些脚步虚浮地,被半扶半推地带离了静室,朝着饭厅那温暖明亮、并飘散着食物香气的光源处走去。
鹿人店的饭厅总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混搭风,古朴的木桌长凳旁边可能就放着个自动加热的食盒。此刻,桌上摆着的饭菜确实比四不像平日敷衍的“神兽营养餐”要丰盛不少,香气诱人。连诡计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盘色泽金黄的烤竹米。
天禄早已进入“六亲不认”的进食模式,整个毛茸茸的脑袋几乎要埋进比他脸还大的食盆里,风卷残云,用实际行动证明“光盘行动”的至高境界,时不时发出满足的“呜呜”声。
诡计倒是和平常一样,吃得斯文,但速度也不慢,只是那双异色瞳会时不时地瞟向桌子对面。
赐福被安置在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上。他面前也放着一份精致的食物,但他显然没什么胃口,只是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竹米,熔金色的眼眸低垂着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依旧带着伤后的虚弱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。温暖的灯光落在他身上,那身金色的皮毛显得有些黯淡,不像之前那般流光溢彩。
四不像坐在主位,慢条斯理地享用着自己的那份,银白面具遮掩了他所有的表情,只有偶尔端起茶杯的动作,显示他似乎也在留意着桌上的气氛。
一阵略显尴尬的沉默在饭桌上蔓延,主要只有天禄狼吞虎咽的声响。
诡计终于忍不住,放下爪子里的餐具,轻轻咳嗽了一声,打破了寂静:“那个……赐福,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好点了吗?”
金色的貔貅闻声抬起头,看向诡计,眼神聚焦了一些,他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依旧有些沙哑:“好多了……谢谢你,归迹。还有,谢谢你们的收留。”他的目光也转向四不像和(正在百忙之中抽空抬头“唔”了一声的)天禄。
“不客气,鹿人店开门做生意,讲究个缘分。”四不像呷了口茶,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诡计趁机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最大的疑问:“赐福,你……怎么会受伤昏迷在后山悬崖下面?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吗?”
这个问题一出,连埋头苦干的天禄都暂时放缓了咀嚼的速度,竖起耳朵,绿眼睛好奇地瞟向赐福。
赐福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,熔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,像是后怕,又像是某种沉重的忧虑。他沉默了几秒,似乎在组织语言,然后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:
“我……是被追杀的。”
“追杀?!”诡计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,异色瞳里写满了难以置信。这都什么年代了,居然还有这种听起来就像上古话本里的戏码?
“嗯……”赐福的声音更低了些,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惊悸,“一群身穿金甲的……士兵?眼神空洞,感觉不像是什么活物。他们说我是……‘变数’,不容于天规,追杀了我一路。”他微微喘息了一下,似乎回忆那段经历都让他感到痛苦,“我慌不择路,法力也快耗尽,不小心就从悬崖上摔了下去。或许是他们觉得我必死无疑,就没有再追下来……然后,醒来就在这里了。”
金甲……眼神空洞……不像活物……变数……
这几个关键词像冰锥一样,瞬间刺入诡计的脑海,勾起了他极其不愉快的回忆。那冰冷、刻板、毫无生气的队列,那弥漫着压抑气息的琼楼玉宇……是天庭!是那些他一直很讨厌的、没有自我意识的天兵!
难道赐福被天庭追杀?就因为所谓的“变数”?什么是变数?诡计的心猛地一沉,正想追问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四不像,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。木质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“咔哒”。他没有看任何兽,只是缓缓站起身,步履平稳地走到饭厅门口,将那扇厚重的木门,“吱呀”一声,关上了,甚至还顺手插上了门闩。
这个动作在平时看来或许只是饭后寻常,但在刚刚听完“追杀”故事的此刻,却显得格外意味深长,仿佛将外界某种潜在的危险暂时隔绝。
正埋头与最后几根肉条奋战的天禄,被这关门声惊动,茫然地抬起头,腮帮子还鼓鼓的,含糊不清地发出疑问:“唔?”
四不像一句“先睡吧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,仿佛在饭桌上投下的一颗关于“追杀”的震撼弹,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暂时搁置了。
诡计满肚子疑问,但看着四不像那副“今日营业结束”的架势,也只能把话咽回去,和还在舔爪子的天禄一起,被“请”出了饭厅。
各自回到巢穴。诡计躺在树屋的软垫上,望着窗外疏朗的星空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“金甲”、“变数”、“天庭”这些词,翻来覆去,毫无睡意。而隔壁“保安室”里,没心没肺的貔貅早已鼾声大作,显然天塌下来也得先睡了再说。
静室内,赐福的情况更糟。
他重新躺回床上,却感觉比昏迷时还要清醒。身体的虚弱和伤口的隐痛不断提醒着他白日的惊险,而脑海中“金甲兵”冰冷空洞的眼神、坠崖时的失重感,更是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。
“唉……”他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,辗转反侧,柔软的垫子此刻却像长了钉子。这几日的经历,从网上与“归迹”的愉快交流,到突然被不明势力追杀,再到重伤濒死、被意外所救……一切都太过跌宕起伏,让他的心绪如同乱麻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饿。
逼着自己入睡的结果就是,肠胃因为空虚而发出的抗议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晚饭时他心神不宁,根本没吃几口,又昏睡了一整天,此刻饥饿感如同潮水般涌上,无情地摧毁了最后一丝睡意。
赐福无奈地睁开眼,熔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有些无助地眨了眨。
赐福: ……(真是祸不单行)
他认命地叹了口气,小心翼翼地支撑着坐起身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补充能量显然是眼下更迫切的需求。他得去找点吃的。
夜色已深,鹿人店静悄悄的。赐福蹑手蹑脚地下了床,凭借记忆和门外廊檐下微弱的长明灯光,摸索着朝厨房的方向挪去。
金色的皮毛在黑暗中仿佛自带微光,让他看起来像一团小心翼翼移动的、温暖而孤独的小太阳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悄悄打开静室门的瞬间,二楼某个窗口,一个戴着银白面具的身影,正静静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。四不像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,随即隐没在房间的阴影里。
而与此同时,树屋中,同样失眠的诡计,似乎也听到了楼下极其轻微的动静,疑惑地竖起了耳朵。
诡计的【万物谛听】虽然无法穿透四不像周围那层无形的屏障,但捕捉此刻静室内外赐福那充满饥饿与纠结的内心独白,却是绰绰有余。听到那金色貔貅心里哀嚎着“饿”和“好尴尬”,诡计的异色瞳里不禁闪过一丝笑意。
他扭头看了看自己藏在树屋小柜子里仅剩的几包“应急物资”——来自人间的泡面。虽然有点肉疼,但……勉强分他两包吧~谁让自个儿心软呢?
于是,凭借对鹿人店地形的无比熟悉(尤其是摸去厨房偷吃的路线),诡计悄无声息地先行一步。当赐福好不容易忍着伤痛,摸黑挪到厨房门口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:
暖黄的灯光下,粉蓝色的麒麟正背对着他,站在灶台前。两只爪子里各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泡面桶,浓郁的、带着诱人油脂香气的味道已经弥漫开来。诡计似乎刚把热水冲进去,正熟练地用叉子固定着桶盖。
听到身后细微的动静,诡计恰到好处地“刚好”转过身,仿佛才察觉到赐福的到来。四目相对,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瞬。
赐福僵在原地,熔金色的眼睛因为惊讶和窘迫微微睁大。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诡计,更没想到对方爪子里端着的,正是自己此刻最渴望的东西。被抓包的心虚和强烈的饥饿感让他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,耳朵尖都窘迫地微微耷拉了下来。
诡计将对方这细微的尴尬和渴望尽收眼底。
他装作刚发现的样子,异色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“惊讶”,语气轻松地先开了口,很好地化解了对方的难堪:
“咦?你也饿了?正好,我泡多了,分你一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