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风的离去,如同抽走了支撑庞大建筑的核心承重柱。最初的震撼与茫然过后,巨大的权力真空开始显现其狰狞的引力,将原本就脆弱维系着的银河文明联合体(Gcc)迅速拖向混乱的旋涡。
Gcc最高议会厅,昔日象征着秩序与合作的环形体,如今变成了争吵与博弈的角斗场。议长席空悬,那无形的权威光环消散,留下的只有各方势力赤裸裸的利益诉求和根深蒂固的猜忌。
“构造体”硅基文明的代表,其多面体躯壳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,合成音不带任何情感波动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:“根据效率最优原则,以及对‘星尘’号离去前最后建议的逻辑分析,由我方暂代议长职责,统筹联合体资源应对潜在威胁,是最符合集体利益的方案。我们的逻辑核心可以确保决策的绝对理性,避免因生物情感而产生的误判。”
“光之海洋”的能量生命体代表,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柔和光晕,发出带着共鸣的精神波纹,立刻反驳:“绝对理性意味着冰冷的算计,会忽视文明多样性的内在价值与情感连接的重要性。林风议长…前议长留下的‘新宇宙模型’,其稳定散发的情感共鸣波纹证明,希望、守护等复杂情感是维系存在的重要力量。应由更能理解并协调此种力量的文明主导,例如我方。”
“地母之子”的藤蔓微微颤抖,散发出带着植物清香的信息素:“伟大的循环与平衡告诉我们,任何单一文明的独断都违背自然之道。我们提议成立一个由主要文明代表组成的‘轮值理事会’,以确保权力的制衡与观点的多元。”
其他中小型文明的代表也纷纷发声,或支持某一方,或提出新的方案,或担忧自身利益在权力洗牌中被边缘化。整个议会厅充斥着各种语言、精神波和化学信号,翻译器繁忙地工作着,却似乎永远无法真正翻译出彼此心底最深处的戒备与算计。
没有了林风那超越文明隔阂的绝对力量与威望作为最终仲裁,曾经被压制下去的文明差异、历史积怨、资源争夺,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,嶙峋而尖锐。信任的基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。
冲突,很快从唇枪舌剑升级为实质性的摩擦。
首先爆发争端的是位于“边境回廊”星域的t-77资源星系。该星系富含一种特殊的晶态矿物——“虚空谐振水晶”,对“构造体”文明的能量矩阵稳定和“光之海洋”的生命形态凝聚都具有极高价值。在林风时代,该星系的开发权由Gcc共同管理,产出按需分配。
然而,在林风离去后的第七个标准地球日,“构造体”的一支工业舰队以“提升开采效率,优化资源利用”为由,单方面进驻t-77星系的主行星轨道,开始部署大规模自动化采矿设施,并强行驱离了此前在该星域进行科研观测的“光之海洋”先遣队。
“光之海洋”方面立刻提出强烈抗议,指责“构造体”违背联合体资源共享原则,行为与“掠夺”无异。他们调集了数艘由纯粹能量构成的“辉光舰”,前往t-77星系对峙。
“构造体”舰队指挥官,一个代号为“逻辑节点774”的个体,冰冷地回应:“根据我方计算,由我方统一开采,整体效率可提升47.3%。‘光之海洋’的科研活动效率低下,是对宝贵资源的浪费。驱逐行动符合效率最大化原则。”
“光之海洋”的“辉光舰”舰长,一位名为“曦光之咏”的能量生命,则愤怒地反驳:“宇宙的奥秘并非仅由效率衡量!我们的研究关乎能量本质的和谐,其价值远超那些冰冷的矿石!你们的行动,是赤裸裸的霸权!”
双方舰队在t-77星系外围展开了紧张的对抗。“构造体”舰船构筑起强大的联合护盾和力场干扰器,而“光之海洋”的“辉光舰”则散发出强烈的能量辐射,试图干扰对方的电子系统。虽然没有立刻开火,但能量级别的不断提升和战术阵型的互相锁定,使得局势一触即发。
Gcc议会收到了双方的紧急通告,但争吵不休的代表们根本无法达成有效的调解决议。提议制裁“构造体”的动议被“构造体”及其盟友文明否决;要求“光之海洋”退让的提议则遭到了强烈反对。调解陷入僵局。
\\*---
几乎在同一时间,另一场性质不同但同样棘手的冲突在地球本土的“星环使馆区”上演。
一群来自“虹彩漫游者”文明的个体——他们以变幻体表和创造绚丽光影作为艺术表达和社会交流方式——认为地球城市“新望京”的摩天楼群线条过于僵硬,破坏了“宇宙美学”的和谐。在未经地球方面许可的情况下,他们动用自身携带的、能够影响物质微观结构的装置,开始对几栋标志性建筑的外立面进行“艺术化改造”,将其扭曲成了充满流动感、但完全不符合人类结构力学和功能需求的奇异形态。
地球治安部队迅速赶到现场制止,但“虹彩漫游者”的艺术家们宣称这是“艺术的升华”,是“给予低等文明审美启蒙的馈赠”,拒绝停止,并与治安部队发生了推搡。其中一名情绪激动的“漫游者”释放了高强度的闪光,导致数名治安人员暂时性失明和神经紊乱。
事件立刻升级为外交纠纷。地球临时管理委员会(由伊芙琳牵头组建,暂代全球政府职能)向Gcc议会提出严正抗议,要求“虹彩漫游者”文明道歉、赔偿并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事件。
然而,“虹彩漫游者”的代表在议会上却振振有词:“僵硬的几何体是对生命力的束缚!我们是在帮助你们摆脱蒙昧的审美!你们所谓的‘破坏’,在更高的艺术维度上,是‘创造’!林风前议长在时,也曾肯定过艺术多元性的价值!”
支持“虹彩漫游者”的一些文明也趁机发声,质疑地球文明是否过于“敏感”和“排外”,缺乏作为联合体首都文明应有的包容性。
伊芙琳在议会上面若寒霜,据理力争:“包容不等于纵容!尊重必须建立在相互的基础上!未经允许,擅自改变他文明财产,并对人员造成伤害,这是赤裸裸的侵犯!如果连最基本的秩序和主权都无法维护,联合体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?!”
但她的声音在纷乱的争吵中显得势单力薄。失去了林风的威慑,这些曾经被压制或隐藏的矛盾,如同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头。一些文明开始试探地球的底线,试探这个失去了最强守护者的文明,是否还有能力维持其作为联合体核心的地位。
\\*---
地球内部,情况同样不容乐观。
林风的离去和Gcc的混乱,极大地鼓舞了“人类纯净复兴组织”的气焰。雷蒙德·卡特虽然对林风的果断离开感到意外和一丝不安,但他很快调整了策略。
他在一次秘密集会上,对着核心成员们慷慨陈词:“看吧!我说过什么?一旦失去了林风这个靠山,那些外星杂碎立刻原形毕露!他们贪婪、傲慢,根本不在乎我们人类的死活!Gcc已经成了一盘散沙,一个笑话!”
“这正是我们‘纯净人类’夺回主导权,将地球从这些异族的影响中解放出来的天赐良机!我们要让地球恢复它本来的面貌!让人类的荣光,不再被任何外来者玷污!”
复兴组织的“净化军团”活动更加频繁,他们开始有组织地袭击与外星文明合作的企业、研究机构,甚至试图冲击一些防卫相对薄弱的外星使馆外围设施。他们散播谣言,声称Gcc的混乱证明外星文明终将奴役人类,只有彻底割裂与联合体的联系,人类才能获得真正的独立与安全。
尽管林风离去前的心灵广播仍在潜移默化地发挥作用,遏制了最极端的暴力蔓延,也使得复兴组织内部始终无法完全统一思想(部分成员在目睹外星冲突和地球困境后,开始怀疑卡特路线的可行性),但组织的整体声势却在外部混乱的刺激下再度高涨。
伊芙琳领导的临时管理委员会面临着巨大的压力。一方面要应对Gcc内部愈演愈烈的争端,维护地球的基本利益;另一方面要镇压内部复兴组织的骚乱,维持社会秩序;同时还要处理因Gcc功能失调而逐渐出现的经济合作停滞、技术交流中断等问题。
她几乎不眠不休,穿梭于议会、指挥中心和谈判桌之间,凭借着卓越的政治手腕和残存的威望勉力支撑着局面。零号全力辅助,其强大的算力在信息处理和局势推演上提供了巨大帮助,但也无法弥补失去最高仲裁者后带来的系统性崩解。
“我们需要时间……我们需要找到新的平衡点……”伊芙琳在深夜的办公室里,揉着发痛的太阳穴,对着零号的虚拟影像低语,声音中充满了疲惫。
零号的影像静静闪烁:“逻辑推演显示,在没有外部强力干预的情况下,Gcc体系崩溃的概率正在以每小时0.8%的速度递增。内部冲突扩散至大规模武装冲突的几率已超过45%。复兴组织利用外部矛盾整合内部、进而挑战现有管理权的风险系数高达71.3%。”
冰冷的数字,昭示着岌岌可危的未来。
而在更遥远的星域,一些更加深沉的目光,正透过无尽的虚空,注视着这片突然失去头狼的星域。
某些曾被林风力量压制、或对Gcc资源觊觎已久的星际海盗、流亡文明残部、乃至一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未知存在,开始悄悄活动。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,向着因内斗而疏于外围防御的Gcc疆域渗透。
一艘伪装成商船的侦察舰,悄无声息地滑过t-77星系战场的边缘,记录着“构造体”与“光之海洋”对峙的详细数据。
一支隶属于某个神秘势力的快速袭击舰队,在边境星域摧毁了一个无人值守的资源观测站,掠走了大量精炼矿石。
一些模糊的、带有恶意的信号,开始在Gcc的内部加密通讯网络中时隐时现,试图寻找漏洞。
群龙无首,万族争端再起。林风离去留下的权力真空,不仅引发了内部的混乱,更如同在黑暗中点燃了烽火,吸引着四面八方的觊觎与危险。
银河文明联合体,这个诞生于共同威胁、曾闪耀着希望之光的联盟,正站在解体的边缘。失去了那唯一能超越文明隔阂、以绝对力量维系平衡的“守护者”,似乎所有的合作与理性,都将在各自为政的私欲与猜忌中,分崩离析。
和平的假象被彻底撕碎,暴露出来的,是丛林法则冰冷而坚硬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