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德不清楚他又打什么主意,
伺候白喜这样的白家家仆,丢尽了堂堂校尉的脸面。
毕竟,
自己是正式的朝廷武官,吃军饷皇粮,当着众军的面,却要对小小的下人卑躬屈膝。
不愧是河防大营的元老人物,
尚德见过大风大浪,又身负使命在身,纵然心里在滴血,脸上依旧如同当下的季节,
春风荡漾。
“管家,咱们回去吧。”
“回什么回?
数千名兄弟惨死在女真人手里,你忍心将他们抛尸荒野吗?
你当他们是你的兄弟同侪吗?
大将军爱兵如子,你怎么一点都不能领会呢?”
接连三个质问,
让尚德无地自容。
收拾战场自然有人负责,怎么也轮不到你亲自过问呀。
白喜此举,颇为反常,是小题大做,
还是别有用心?
“是,属下惭愧,辜负了大将军的教诲。”
尚德满脸诚意,心里却在痛骂:
“你他娘的,
要装道德仁义就装呗,把我踩在脚底下作甚?
再说,
要不是你们俩私心作祟,兄弟们也不会惨死在自家地界上。
什么女真人犯边越境,
明明就是你和姓穆的挑起冲突。”
尚德在大营资历深厚,密友心腹也大有人在,
他懒得装样子,打马走到旁边,自然有人会替他留意,看看白喜究竟意欲何为。
白喜豪言放出去了,
动作还是要做的。
只见他翻身下马,面对那片壮烈的山包,深深鞠躬。
然后交代属下,
逐个辨认,仔细收敛,把兄弟们完好无损的带回家。
他还亲自带人清扫,收拢官兵的尸骸,其实无非是做个姿态,表示对普通军卒的关心关爱,
为主子邀买人心。
“兄弟们,咱们回家了!”
白喜泪眼婆娑,情感说来就来,
尚德实在看不下去了,让大军先行,
把表演空间都留给白喜。
过了好久,
战场打扫差不多了,白喜也做足了功夫,又四下眺望,神情凄然,在身边人的搀扶下勉强上马,跟在大军后面行走。
刚走了没多远,
只见路北不远处的垒土上,有名官兵趴在那里,一动不动,只露出颗脑袋。
要是不注意的话,
还真看不见。
白喜目光敏锐,透过簇拥着的众军,辨认出那是河防大营的服饰。
“你们看,还有个战死的兄弟,孤零零的趴在那多可怜,你们怎么就没有发现?”
手下人怕他责罚,
赶忙找借口:
“不对呀,女真人的目标在西侧,他怎么会死在东侧?”
“有什么奇怪的,这就是女真人犯我边境,杀我手足的明证。”
白喜言辞凿凿,嗓门很高,
声音清晰的传到了尚德的耳朵里。
尚德觉得好笑,
白喜真会演戏,要是在戏班里混,迟早也是名角。
他见白喜磨磨蹭蹭,担心大军天黑前无法渡河,硬着头皮过来催促。
“大管家说的是,每具尸体都是女真人欠下的血债,时辰不早了,要不您先走吧,属下过去处理。”
白喜微微颔首,瞅了眼尚德,
慷慨道:
“我亲自去,大将军有交代,一个兄弟都不能放弃。”
尚德也附和道:
“大将军爱兵如子,我等定不忘大将军的教诲,以管家为楷模。”
这番话说到白喜的心坎上,
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,面有得色,在亲随的簇拥下,下马向垒土走去。
尚德皱皱眉头,也跟在后面。
白喜余光瞥瞥尚德,然后又悄悄收回视线,集中到阵亡的那名兄弟身上。
脚步慢慢靠近,
他看得也清楚了。
“大伙看,这名兄弟多么忠诚,多么勇敢,虽然被女真人射中了后背,
却依然保持着拉弓的姿势。”
这幅画面太震撼了,
要是被世人看到,被朝廷看到,
对白世仁的治军有方,不啻于最好的肯定。
白喜光顾着煽情,
却没注意到,尸体有些不对劲。
“尚校尉,你看,这就是大将军的战士。”
“管家说的是,他无愧于河防大营的荣誉,无愧于大将军的栽培。”
白喜挤出两滴眼泪,动情道:
“我等应该向他学习,回去后要查明他的身份,宣扬他的事迹,并厚加抚恤。”
他很感谢这位军卒,
以一人之死,生动的为主子卖力的宣传,赢得万人之心。
不过,
他有点纳闷,死人如何还能保持着拉弓的姿势,拉弓难道不需要力气吗?
而且,
他隐隐发现,眼前拉弓的幅度比刚才还要大,力道还要猛。
甚至,他看到了死人臂膀的移动。
怎么回事?
死了许久的尸体怎么还在动?
白喜来不及揉眼,使劲闭上再猛然睁开,想搞清楚是视线迷糊了,
还是产生了幻觉?
直到一个黑点瞄准了自己,他才蓦然惊醒:
这是个大坑,专门挖给他的!
他刚才还感谢的这位军卒,不是尸体,而是鲜活的人,提前趴在此处诈死,
就是为了等他的到来,看他表演。
看来,
做人还是要低调些,不能让别人摸清自己的秉性。
天崩地陷之际,他的脑袋嗡嗡猛响,
须臾之间,
浑身被汗水打湿,竟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甚至忘记了呼喊救命。
可悲的是,他还让尚德去追查南云秋的踪迹,
结果,
人家就在这里静静的等他!
上次,就在距此不远的地方,他射中了南云秋,
这次,
对方的箭矢瞄准了他。
主子说,
南云秋就是个纨绔子弟,烂泥扶不上墙的公子哥,当初教授他箭法,
不过是为了巴结南万钧而已。
南云秋学了很久,仍然是个废物,十步开外就会飞靶。
现在,
白喜目测过,距离也有十步以上。
或许……
“小子,你是个没用的东西,我赌你依旧飞靶。”
白喜根本没机会闪躲,只能自我安慰。
谁知,
对方的动作比他的念想还要快,紧接着,钻心的疼痛包裹全身,
白喜疼得瘫倒在地,失去了知觉,来不及叫喊。
昏死前刹那的工夫,
他听到了尚德焦急的呼喊:
“管家,管家!来人,保护管家。”
白喜听起来还挺感动的,转念却想,混蛋,怎么没人去抓南云秋啊?
近在咫尺,是个绝好的机会。
白喜倒地,
最大的官就是尚德了。
等他高调布置保护白喜的举措,再下令追捕时,南云秋动若脱兔,已经逃出了射程之外。
“追!”
尚德喊来军医,看看白喜是否还有气,然后才下达了追捕的命令。
一来,
将来白喜万一没死,自己好有个交待。
二来,
他看到有几名骑兵已经各自包抄过去了。
那些人是白喜的心腹,一直呆在队列中,看到了白喜倒地,然后迅速出击。
尚德亲自率人紧随其后,摆出誓将凶手捉拿的决心。
就这样,
南云秋一马当先,冲在最前面,
后面三个人立功心切,分左中右方向夹击包抄,而跟在后面的尚德也穷追不舍。
当然,
他的目标不是南云秋,而是三个追兵。
而此刻,
由北向南方向,冲过来大队精锐骑兵,那是奉命前来找寻南云秋的乌蒙等人。
乌蒙先是辗转到岳家镇,没有找到南云秋。
不过,
他有个奇怪的发现,镇上空荡荡的,那些百姓就像平地消失了一样,
不知躲到哪里去了。
无意之下,
乌蒙发现了那块摔成几瓣的匾额,那是先帝武皇帝赐给岳家镇的亲笔手书。
他不懂这块匾额的含义,手下的一个老卒却识得,
露出了神秘莫测的笑容。
兜了两圈无果后,乌蒙又马不停蹄继续南下。
阿拉木郑重交代,务必将云秋毫发无伤带回去。
这句重托,
说明小王子和南云秋之间的那道隔阂,即将被抹去,或许能再回到过去,重温那段纯真朴素的友谊时光。
而他,
何尝不愿南云秋安然无恙。
他一直支持云秋,为此还几次被芒代嘲笑,被阿拉木训斥。
阿拉木说他在边界那儿严阵以待,只要南云秋有危险,他立马率兵重返大楚,不惜和白喜决一死战。
乌蒙听了还很感动,
他和主子一样,都是义气干云之人,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。
人以类聚,惺惺相惜,
是他追随阿拉木的关键原因。
只可惜,
在王庭,争权夺利靠的是手腕,是诡计。
正因为如此,阿拉木始终被塞思黑压得抬不起头。
南云秋却说,
有办法为阿拉木出头,甚至还能立下大功。
故而,他命令手下:
仔细搜索,不惜任何代价,也要救回南云秋。
南云秋伏击白喜,其实是冒了巨大的风险。
他从穆队正口中得知,白喜惯用此招邀买人心后,便打算将计就计。
尤其得知前来增援的是尚德后,
更加坚定了伏击的决心。
他和尚德之间有交易,就在魏庄镇南的那片果林里,他放过了尚德,
尚德由衷被他折服,
二人潜移默化,结下了深厚情谊。
尚德承诺,在必要时帮助他复仇。
但是,
尚德身上背负着重要使命,那个使命和南云秋息息相关,但他却守口如瓶,
绝不会告诉南云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