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退的号角声呜咽着,被淹没在金铁交鸣与垂死的悲嚎里。
战场,已经变成了一台巨大的、无情的绞肉机。官军的骑兵们被分割、被包围,挤压在无数个由盾牌、钩镰枪和长枪组成的三人小阵之间。他们就像被蛛网缠住的飞虫,每一次挣扎,都只是让那致命的丝线缠得更紧。
宣赞早已杀红了眼。他身上的铠甲多了数道划痕,胯下的战马也换了一匹,浑身是血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他只知道冲杀,用最原始的愤怒,挥舞着手中的钢刀,砍向每一个靠近的梁山兵。可他砍倒一个,立刻就有两个补上来。那些梁山兵的眼神,冷得像冰,没有恐惧,没有怜悯,只有精确到毫厘的杀戮动作。
“退!将军有令!快退!”一名亲兵冲到他身边,声嘶力竭地大喊。
“退?”宣赞一刀将一名梁山兵劈翻,回头怒吼,“往哪退!身后就是钩子!老子今天就是死,也要拉几个垫背的!”
他的吼声,充满了绝望。
另一侧的郝思文,情况稍好,却也同样深陷泥潭。他比宣赞冷静,几次三番试图组织小股骑兵向外突围,但每一次,都会被杨志的步兵阵和栾廷玉的游击营联手打了回来。那些神出鬼没的钩索,成了所有骑兵的噩梦。他们不敢加速,怕被勾断马腿;不敢放慢,怕被拽下马背。前进是死,后退无路。
山岗上,关胜的呼吸变得粗重,握着刀柄的手背上,青筋暴起。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铁骑,正在被一块块地蚕食、吞噬。那不是战斗,那是屠宰。
他心中那份名将的骄傲,被眼前这残酷而高效的杀戮机器,碾得粉碎。
他终于明白,王伦为什么要选择这片平原。
不是狂妄,而是绝对的自信!他就是要在这最开阔的战场上,用一种关胜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,堂堂正正地废掉他最强的兵种!
“将军,不能再等了!”一名副将焦急地喊道,“再不接应,两翼的兄弟们就全完了!”
关胜的目光,死死锁定着远方那面杏黄大旗。
旗下的那个白衣人,从始至终,连动都未曾动过一下。
他是在等。
等自己把中军主力也压上去,然后……
关胜不敢再想下去。
但,让他抛弃那六千浴血奋战的部下,独自撤退?
他关胜,做不到!
那是他的兵,是他从京城带出来的袍泽兄弟!
“王伦……”关胜的牙缝里,挤出两个字,那声音里,带着血的味道。他猛地举起青龙偃月刀,刀锋不再指向梁山的两翼,而是直直地对准了王伦所在的中军。
“传我将令!中军向前!目标,敌军主帅!”
擒贼先擒王!
这是他最后的机会,也是唯一的希望!只要能冲垮梁山的中军,斩杀王伦,这场诡异的败局,或许还有逆转的可能!
“将军三思!”郝思文派来报信的传令兵,恰好赶到,听到这道命令,脸色煞白。
“滚!”关胜一脚将他踹开,丹凤眼中,燃烧着决死一战的疯狂火焰。
“全军!随我冲锋!”
他双腿一夹马腹,赤兔马发出一声长嘶,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,第一个冲下了山岗。
身后,残存的万余官军步卒,被主帅的决死之姿所感染,也发出了最后的怒吼,潮水般涌了上去。他们已经没有退路,唯一的生机,就在前方!
看着那决死冲锋而来的官军主力,梁山军中军阵前,王伦终于动了。
他只是轻轻抬了抬手。
“咚——咚咚——咚——”
中军的战鼓,节奏陡然一变。不再是之前那沉稳而压抑的鼓点,而是变得急促、激昂,充满了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。
就在官军冲到距离梁山中军还有两百步的距离时,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道由车轮盾组成的,看似坚不可摧的移动壁垒,突然从中间裂开了十几道整齐的缺口。
就像是巨兽张开了它隐藏的獠牙。
“轰隆隆!”
大地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从那些缺口中,涌出的不是步兵,而是黑色的钢铁洪流!
一匹匹膘肥体壮披着重甲的战马,一个个盔明甲亮的骑士!他们早已在盾墙后蓄势待发,马蹄上包裹的厚布,让他们在出击前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为首一将,豹头环眼,燕颔虎须,手持一杆八丈蛇矛,正是豹子头林冲!
在他身后是数百名原呼延灼麾下的连环马精锐!
梁山泊真正的王牌,雪藏至今的重甲骑兵营,终于亮出了他们的獠牙!
“骑兵!他们把骑兵藏在了步兵后面!”关胜的瞳孔,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他的心,瞬间沉入了谷底。
他的步兵,刚刚经历了三日的疲惫急行军,又在山岗上列阵许久,此刻正拖着沉重的步伐,仰攻梁山军的阵地。
而梁山的骑兵,却是以逸待劳,从高处俯冲而下!
更致命的是,林冲并未选择与关胜正面硬撼。
他率领的骑兵洪流,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,精准地切入了官军步兵冲锋阵型的侧翼!
“噗嗤!”
长矛轻易地洞穿了官兵简陋的护甲,战马的铁蹄,将那些疲惫不堪的步卒,成片地踩倒、碾碎。
官军的冲锋阵型,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。
原本一往无前的气势,在这一刻荡然无存。士兵们惊恐地看着从侧面杀来的“友军”,阵型大乱,人潮开始向后倒卷,自相践踏。
这已经不是战斗,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溃败。
关胜的冲锋,被硬生生地遏制在了半途。他被自己溃败的士兵裹挟着,动弹不得。他眼睁睁地看着林冲的骑兵,如同庖丁解牛一般,将自己的大军,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关胜的脑中,一片空白。他戎马半生,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而可怕的战法。
疲敌、乱敌、诱敌、歼敌……
王伦的每一步,都算得清清楚楚。从石家村那场莫名其妙的骚扰开始,自己就掉进了他精心编织的大网之中。自己所有的应对,所有的骄傲,所有的愤怒,都成了他计划中的一环。
他手中的青龙偃月刀,从未感到如此沉重。
“保护将军!”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兵,围在他身边,绝望地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梁山军。
然而,人潮散去,他们很快便被孤立在了战场的中央。
林冲、栾廷玉,率领骑兵,如同两道铁闸,截断了他们的退路。
邓元觉、杨志,解决了两翼的官军骑兵,也从侧后方包抄了上来。
四面八方,都是梁山军的旌旗。
四面八方,都是那冰冷而嘲弄的眼神。
关胜环顾四周,宣赞不知所踪,郝思文被几个梁山小将围攻,岌岌可危。自己身边,只剩下不到百名亲兵。
他抬起头,望向不远处那面“替天行道”的大旗。
王伦在众将的簇拥下,缓缓催马向前,来到了他的面前。
依旧是那身白色的儒衫,在血与火的战场上,纤尘不染。
他的脸上,没有胜利者的狂喜,也没有猫捉老鼠的戏谑,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。
“关将军,别来无恙。”王伦的声音,清晰地传到了关胜的耳中。
关胜看着他,那张酷似先祖的枣红脸上,血色尽褪,只剩下一片死灰。
他输了。
输得如此彻底,如此窝囊,甚至连对方是如何赢的,都未能完全看懂。
他一生引以为傲的武勇、兵法、谋略,在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白衣人面前,竟如三岁孩童般可笑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鲜血,从关胜口中狂喷而出,他再也支撑不住,身体一晃,从赤兔马上栽倒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