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过那条浑浊的界河,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。
河北岸是死寂,风中裹挟着腐败的腥臭和深入骨髓的绝望。而踏上德州的土地,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便被甩在了身后,扑面而来的,是泥土翻新后的芬芳,混杂着成千上万人的汗水蒸腾出的、独属于活人的气息。
远方,低沉的轰鸣声滚滚而来,像是闷雷贴着地皮滚动。那声音并非来自天际,而是源于大地,由无数人的呐喊与劳作声交织而成,汇成一股冲刷着原野的洪流。
乔道清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,侧耳倾听。
那声音里,没有哀嚎,没有哭泣,只有一种他从未听闻过的,充满了力量的韵律。
在巨野知县宁毅的引领下,马队绕过一片低矮的丘陵。
下一刻,一幅宏大的画卷,在他眼前轰然展开。
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巨大河道,如巨龙般盘卧在苍茫大地上。数以万计的民夫,如蚁群般密集,却又在一种无形的秩序下,井然有序地劳作着。
他们赤着上身,黝黑的脊梁在冬日下蒸腾着滚滚白气。人们喊着统一的号子,挥动铁锹,推动独轮车,将一筐筐沉重的泥土运上高高的河岸。
号子声、夯土声、车轮的吱呀声,汇成了一曲撼天动地的交响。
乔道清的目光,本能地在人群中搜寻。
他要寻找那些手持皮鞭、满脸凶横的监工,寻找那些在鞭挞下麻木畏缩、眼神空洞的面孔。这是他认知里,驱使如此多灾民劳作的唯一方式。
可他什么都没找到。
他只看到,一些穿着梁山军服的人,并没有高高在上地呵斥,反而卷着裤腿,亲自跳在泥泞的工地上,与民夫们一同扛着巨大的土方。甚至有几个军官模样的人,正围着一个木制的古怪器械,比划着手势,教大伙如何使用一种更省力的杠杆工具。
这里没有压迫,只有协同。
“道长,看傻了?”身旁的宁毅,一张嘴,露出一口白牙,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自豪,“这是我们大头领定下的以工代赈。”
这位前朝的知县,如今说起“我们大头领”五个字,语气里的那份与有荣焉,比他当年考中进士时还要浓烈。
“咱们梁山,不养闲人,更不养懒汉。只要是肯投奔来的百姓,有手有脚,就能凭自己的力气吃饭!干一天活,就领一天的工钱和粮食。干得多,领得多。攒够了工分,还能向民政司申请分田地,盖自己的房子!”
乔道清沉默地听着,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汗水和泥土弄得花白的脸。
他们衣衫褴褛,面容依旧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风霜,可那每一双眼睛里,却都燃烧着火焰。
那是活人的眼睛。
临近正午,工地上响起了悠长的钟声。
“开饭喽——!”
一声高亢的吆喝,让整个沸腾的工地瞬间安静下来。民夫们纷纷放下工具,宝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刻着字的小木牌,走向河岸边早已搭好的数十个大棚。
一辆辆独轮车被推了过来,车上是半人高的大木桶。桶盖揭开,浓郁的白米饭香气和炖肉的香味,混着热腾腾的蒸汽,猛地一下炸开,瞬间飘散在寒冷的空气里。
民夫们拿着自己的碗,凭着手中的工牌,排成长长的队伍。没有人插队,没有人争抢,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。
乔道清的视线,被一个汉子死死吸引住了。
他认得这张脸,就在昨日,就在河对岸,他亲眼看到这个男人饿得奄奄一息,蜷缩在路边,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。
而此刻,这汉子正捧着一个能埋进半张脸的大海碗,碗里堆得冒尖的白米饭上,浇着一大勺还带着大块肉丁的菜汤。他寻了个角落蹲下,也顾不上用筷子,直接用手抓起饭团,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。
吃相粗野,甚至有些难看。
可那张脸上,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满足与自豪。
乔道清鬼使神差地翻身下马,走了过去,在他身边蹲下。
那汉子察觉到有人,警惕地抬起头,像护崽的野狼一样护住了自己的饭碗。当他看清乔道清一身干净的道袍,并非来抢食的,才稍稍放松了些。
“道长,有事?俺这碗饭可不换符水。”汉子瓮声瓮气地说道,嘴角还沾着饭粒。
乔道清并未在意他的无礼,只是问:“你在这里做工,累吗?”
汉子一边扒饭,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:“累!咋不累!累得腰都快断了!可躺在沟里等死也累,这累得踏实!”
“想家吗?”
这个问题,让汉子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咽下嘴里的饭,用乌黑的手背抹了抹油腻的嘴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在黑脸衬托下显得格外洁白的牙齿。
“想啥家?家早被金狗给烧了!”他的语气里没有太多悲伤,反而是一种解脱,“但俺心里头,踏实!在这里,俺用自个儿的力气换饭吃,吃得香,睡得稳!再也不用跟狗一样,被人撵来撵去,吃了上顿没下顿。”
他得意地拍了拍自己胸口,那里揣着他视若珍宝的工牌。
“等俺攒够了工分,就把躲在山里的婆娘和娃儿都接过来。宁大人说了,到时候能分房子!在这里安家!这里,就是俺的新家!”
说完,他又埋头猛吃起来,仿佛那碗饭,就是他的全世界。
乔道清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他站起身,看着那汉子质朴而满足的笑脸,看着那成千上万个埋头吃饭的身影,看着这片热火朝天的土地。
河对岸那片死寂的炼狱,一幕幕在脑海中与眼前这幅景象疯狂交叠、碰撞。
心中,有什么坚守了一生的东西,正在轰然倒塌。
又有什么全新的,从未见过的东西,正在破土而出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王伦和他的梁山,给这些难民的,从来不是一口简单的施舍。
是尊严。
是靠自己双手活下去的尊严。
是明天会更好的希望。
这种力量,比他毕生所学的任何道法玄术,都要强大百倍,千倍!这才是真正的改天换地,这才是真正的救世!
他缓缓转过身,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公孙胜。
这一次,他的眼神里,再也没有了身为“幻魔君”的孤高与审视,只有一种近乎急切的探求。
他第一次,对着眼前的同道,郑重地躬身一揖。
“一清道兄,我想见王伦。”
乔道清抬起头,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。
“现在,立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