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“清风里”的竹篱笆时,一场淅淅沥沥的夜雨忽然落了下来。苏一刚把孩子们送出门,转身就见雨丝裹着凉意飘进院子,她赶紧跑去把石桌上的布料和针线收进屋里,回头却看见陈老匠还蹲在竹苗旁,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,正小心翼翼地把竹苗周围的泥土拢得更紧实些。
“陈爷爷,雨下大了,快进屋避避吧!”苏一撑着油纸伞跑过去,伞面尽量往老人身上倾。雨水打在竹苗叶子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刚栽下的竹秆却挺得笔直,像是一点也不怕这夜凉。
陈老匠直起身,往竹苗根部又盖了层碎秸秆,才接过苏一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:“没事,这雨好得很,能让竹根扎得更牢。我年轻时跟我爹种竹,就盼着这样的夜雨,比浇多少井水都管用。”他望着竹苗,眼神里藏着苏一没见过的柔和,“就是可惜啊,他没等到我种出满院的竹子就走了,现在这些苗,也算是替他了了心愿。”
苏一没接话,只是陪着老人站在伞下。雨丝织成的帘幕里,竹苗的影子在昏黄的路灯下轻轻晃,倒像是在跟他们点头似的。等陈老匠终于愿意进屋,苏一才发现他的裤脚已经湿了大半,赶紧找来干净的布巾让他擦干,又端来一碗刚温好的米酒。
“丫头,你别忙活了,坐下陪我唠唠。”陈老匠喝了口米酒,暖意从喉咙滑到心口,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竹篾,“我昨天翻出些老竹篾,是我爹当年编竹篮剩下的,明天我想试着编几个小竹筐,给孩子们装布老虎用,你看行不行?”
“当然行!”苏一眼睛亮了亮,“孩子们要是知道这竹筐是您用老竹篾编的,肯定更爱惜。对了,张婶今天把剩下的布料都留下了,说明天要教我缝布老虎的眼睛,您要是有空,也来看看?”
陈老匠笑着点头,刚要再说些什么,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苏一疑惑地起身去开门,就见李老师站在雨幕里,手里抱着一个布包,头发上还沾着雨珠。
“李老师?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?”苏一赶紧把人让进屋,递过干毛巾。
李老师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,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线装书,封面上写着“竹谱”两个字,墨迹都有些淡了。“我想起答应孩子们要教他们画竹,就把我爷爷留下的这本《竹谱》带来了,里面有不少古人画竹的技法,说不定能给孩子们些启发。”他指着书页里的插图,“你看这‘晴竹’‘雨竹’的画法,跟咱们院子里的竹苗多像,孩子们对着实物画,肯定学得更快。”
苏一凑过去看,只见书页上的竹子有的挺拔如剑,有的斜倚如诗,墨色浓淡间,竟像是能看出风的方向。“这书也太珍贵了,您就这么拿来了?”
“放家里也是落灰,给孩子们用才不算浪费。”李老师笑着说,目光落在桌上的布料上,“张婶准备的布老虎料子真不错,我昨天问过小宇,他说想在布老虎背上绣一朵竹子,说要跟院子里的竹苗一起长大,你觉得可行?”
“当然可行!”苏一一下子来了兴致,“我明天就找张婶问问,能不能教孩子们绣简单的竹纹。对了,刘大姐说下次活动要做栗子粥,还让我问问您,孩子们有没有不吃栗子的,好提前准备别的。”
三人正说着,窗外的雨忽然小了些,竹影透过窗棂落在桌上,跟《竹谱》里的画叠在一起,竟像是活了过来。陈老匠看着这场景,忽然叹了口气:“我爹当年总说,手艺这东西,得跟日子掺在一起才活得下去。现在看着你们这样为孩子们忙活,我总算明白他的意思了——不是守住手艺就行,是要让手艺陪着孩子们长大,这样才能传得远。”
李老师点点头:“您说得对。我爷爷以前教我画竹,总说‘画竹先画心’,现在我才懂,这‘心’就是对日子的念想。孩子们把对竹子的喜欢绣在布老虎上,把对栗子糕的甜记在心里,这些念想攒多了,手艺自然就传下去了。”
苏一看着两人认真的样子,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。她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院中的竹苗,雨水在竹叶上凝成水珠,顺着竹节往下淌,像是在给竹苗讲故事。她想起白天小宇放在竹苗旁的石子,想起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歪歪扭扭缝的布老虎,想起孩子们围着栗子糕时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觉得,“清风里”的故事,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,是陈老匠的竹苗,是张婶的布老虎,是刘大姐的栗子香,更是孩子们的笑声,一起织成的。
“对了,”苏一忽然转身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昨天在镇上看到有卖彩色绳线的,明天我买些回来,咱们可以教孩子们编竹节绳,系在布老虎脖子上,又好看又吉利。”
陈老匠笑着点头:“好啊,我小时候就会编竹节绳,明天我教他们!”
李老师也跟着笑:“那我明天把画板带来,让孩子们对着竹苗画初稿,等布老虎做好了,把画贴在布老虎旁边,多有意义。”
夜色渐深,米酒的香气混着竹香从屋里飘出去,跟院外的雨丝缠在一起,酿成了“清风里”独有的味道。苏一看着桌上的《竹谱》、布料和米酒碗,忽然觉得,这些东西不再是单独的物件,而是串起日子的线——竹苗是根,布老虎是暖,栗子香是甜,而孩子们的笑声,就是让这日子鲜活起来的风。
第二天清晨,雨停了。苏一推开窗,就看见竹苗上挂着水珠,在朝阳下闪着光。陈老匠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,正拿着老竹篾编小竹筐,竹丝在他手里翻飞,不一会儿就有了竹筐的雏形。张婶提着布包走进来,老远就喊:“苏丫头,我带了绣线来,咱们今天教孩子们绣竹纹吧!”
苏一笑着应着,转身去拿昨天买的彩色绳线。阳光透过竹篱笆洒进院子,落在陈老匠的竹筐上,落在张婶的绣线上,落在刚抽芽的竹苗上,一切都像是在说,“清风里”的故事,还在继续,而那些关于传承的念想,正像院中的竹苗一样,在晨光里,悄悄长出新的枝叶。
孩子们的笑声很快就从巷口传来,小宇跑在最前面,手里还拿着昨天的笔记本,老远就喊:“苏老师,陈爷爷,我今天要学编竹节绳!”
苏一站在院子中央,看着跑过来的孩子们,看着忙碌的老人们,忽然觉得,所谓传承,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大事,是竹苗在夜雨里扎根,是布老虎在灯影下成形,是栗子香在时光里飘荡,更是一群人,守着一份暖,陪着孩子们,把日子过成诗,把手艺传成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