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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林家洼学校的土操场上已落了些稀疏的身影。二月的寒气尚未散尽,风裹着干涩的土味刮过,把老槐树刚冒头的新芽吹得微微发颤,远处大南沟的山尖浸在灰蒙蒙的晨雾里,连轮廓都显得模糊,只有东边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,勉强照亮了脚下的黄土。

鹞子背着娘侯秀莲缝的蓝布书包,书包上打了两个整齐的补丁。

刚走到教室门口,就见人群里攒动着几张熟悉的脸:五年级的队伍里,大哥黄子强正和同学抬着一只铁皮大桶,桶身被蹭得发亮,边缘有些变形,他个子比同龄人高些,弯腰扶着桶梁,肩膀上已被粗麻绳压出淡红的印子,却依旧挺直着背;四年级的队伍旁,二姐黄子月扎着两条粗辫子,正和表兄林清亮凑在一起,两人手里拎着半大桶的桶绳,低声说着什么,林清亮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瞥见鹞子,抬手冲他摆了摆;二年级教室门口,三姐黄子妍梳着齐耳短发,正踮着脚往这边看,身边站着二表兄林清华,两人脚边都放着拴着玻璃瓶的木棍,见鹞子过来,黄子婷立刻挥了挥手,林清华也跟着点头示意,手里的木棍晃了晃,瓶子发出 “哐当” 的轻响。

“哥,二姐,三姐!” 鹞子加快脚步走过去,把饼子往身后藏了藏,怕被别人看见。黄子强回头,眉头皱了皱,声音压低了些:“怎么才来?赵老师催着集合呢,今天去大南沟抗旱,路不好走,跟着我别乱跑,脚下踩稳了。” 黄子月也走过来,帮他理了理歪掉的书包带:“一年级用玻璃瓶挑水,小心点,别摔着。清亮哥和我一组抬桶,走在队伍中间,能照看着你们,到了山上要是跟不上,就大声喊我们。” 黄子婷拉着林清华跑过来,晃了晃手里的木棍,眼睛亮晶晶的:“鹞子,我和清华哥也去,咱们到了山上一起浇水,我昨天特意把瓶子洗干净了!”

林清亮拍了拍鹞子的肩膀,手掌粗糙却有力:“别担心,我和你二姐走在中间,能盯着队伍后头,清华,你跟紧子婷,多看着点一年级的小娃,别让他们往坡边凑。” 林清华点点头,应了声 “知道了”,又补充了句:“放心吧,我会看好子婷姐和鹞子哥的。” 鹞子心里暖暖的,有家人和表兄在,刚才那点因昨日委屈生出的沉郁,像被晨风吹散似的,淡了大半。

这时,赵老师牵着个小姑娘从办公室走了出来,小姑娘约莫八岁,是赵老师的女儿赵小梅,扎着两个羊角辫,辫梢用红绳系着,身上穿的碎花棉袄洗得有些褪色。她手里也攥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,木棍两头拴着两根粗麻绳,绳上挂着两个玻璃瓶 —— 瓶身干干净净,没有一点污渍,瓶口用布擦得发亮,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。“大家都抓紧时间站队,小梅也跟着一起去,正好锻炼锻炼,体验体验劳动的辛苦。” 赵老师说着,把小梅推到一年级队伍里,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严肃,“跟着大部队走,别掉队,更别乱跑,这瓶子要好好护着,摔了看我怎么收拾你。” 小梅怯生生地点点头,小手紧紧攥着木棍,站到了清禾旁边,小声对清禾说:“我娘说,这两个瓶子很金贵,一个是打酱油的,一个是打醋的,平时都舍不得用。”

清禾温和地笑了笑,点了点头,刚要说话,就见赵老师拿着个红皮本子,快步走到操场中央的土台上。土台是用黄土夯成的,边缘有些塌陷,赵老师站上去,清了清嗓子,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:“各班集合!按年级站好!今天两件事,先补选红小兵,再去大南沟抗旱!都快点,别磨磨蹭蹭的!”

话音刚落,孩子们立刻按年级站成几排,五年级在最前,四年级次之,然后是二年级,一年级站在最后。鹞子跟着一年级队伍站好,清禾和赵小梅就站在他身边,三人并排,手里都攥着拴着玻璃瓶的木棍,像是三支小小的 “挑水队”。

赵老师先翻开红皮本子,念起红小兵的候选条件,念到 “家庭成分纯正、根正苗红,立场坚定、忠于革命” 时,特意提高了音量,眼神扫过全场,像是在刻意提醒什么。鹞子悄悄抬头,瞥见大哥黄子强皱着眉别过脸,看向远处的山尖,二姐黄子月也抿着嘴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桶绳,连三姐黄子妍都收敛了笑容,拉了拉林清华的衣角 —— 他们都清楚,这份被赵老师说得无比光荣的 “资格”,和自家沾不上边,就像天上的云,看得见,摸不着。

果然,赵老师念完条件,停顿了几秒,立刻点了张磊的名字:“张磊同学家庭成分好,平时劳动积极,遵守纪律,经过大家举手表决,全票当选为本班新红小兵!” 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红领巾,红色的布料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格外扎眼。

张磊立刻仰着胸脯走上去,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,走到土台前,还特意回头瞥了鹞子一眼,下巴抬得老高。赵老师亲自给他系上红领巾,手指笨拙却认真,系好后还拉了拉,确保平整: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红小兵了,要起好带头作用,带领同学们好好劳动,不辜负组织的信任!”

“谢谢老师!” 张磊大声应着,声音里满是雀跃,走下台时,故意晃着胸前的红领巾,径直走到鹞子面前,围着他转了一圈:“鹞子,你看这红领巾,红不红?你这辈子都摸不着吧?谁让你家成分不好呢,再能干也没用!”

黄子妍立刻瞪了他一眼,往前站了一步,挡在鹞子面前:“你得意什么!我哥比你能干多了,昨天写字比你好看多了!” 张磊撇撇嘴,不屑地哼了一声:“成分不好,字写得再好有什么用?红小兵还能轮到他?” 林清华也上前一步,攥着拳头,指节发白:“你再说一遍!不准你说鹞子!”“怎么,想打架?” 张磊梗着脖子,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,眼看就要吵起来,黄子强走过来,冷冷地看着张磊,个子比张磊高出大半个头,阴影罩在他身上:“别在这找事,要抗旱就赶紧走,再废话,我就找你爹说说。” 张磊见黄子强脸色严肃,眼神里带着威慑,心里发怵,不敢再吭声,悻悻地 “哼” 了一声,转身跑回了队伍。

“好了好了,别耽误时间了!” 赵老师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队伍出发!五年级抬大桶走最前面,四年级跟在后面,二年级中间,一年级最后!高年级照顾低年级,不许掉队!”

队伍很快整理好队形,最前面走着一个五年级的男生,手里扛着一面小小的红旗 —— 红旗是用红布做的,边缘有些磨损,旗杆是一根细长的木棍,他昂首挺胸,走在最前头,像个小领队。五年级的黄子强和同学抬着铁皮大桶跟在后面,脚步沉稳;四年级的黄子月和林清亮抬着半大桶,桶绳在两人肩膀上换了好几次,怕勒得太疼;二年级的黄子妍和林清华挑着玻璃瓶,时不时回头看看鹞子,生怕他跟不上;一年级走在最后,鹞子、清禾和赵小梅并排走,手里的玻璃瓶晃得 “哐当哐当” 响,像是在跟着队伍的节奏打拍子。

“都唱起来!” 赵老师走在队伍侧面,挥着手喊,“唱《抗旱歌》!打起精神来!”

话音刚落,最前面的高年级学生先唱了起来,接着歌声渐渐蔓延开,参差不齐却充满力气:“干旱像座山,拦路在眼前,社员同志们,咱们怎么办?立下愚公移山志,搬掉这座山,嘿,搬掉这座山! ”

鹞子也跟着唱,声音不大,却很认真。歌声在山间回荡,和着风吹过树梢的 “沙沙” 声,还有玻璃瓶碰撞的 “哐当” 声,凑成了一支特别的 “抗旱进行曲”。可山路比想象中难走太多,窄窄的土路布满碎石子,踩上去硌得脚生疼,像是有无数根小刺扎在鞋底;路边就是深不见底的陡坡,坡上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小树,风一吹,树枝摇晃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慌。

走了约莫半里地,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—— 前面传来 “哐当!哐当!” 两声清脆又刺耳的碎裂声,紧接着是小姑娘压抑的哭声,像被风吹断的丝线,细细的,却揪得人心疼。

鹞子赶紧往前挤了挤,从前面同学的缝隙里看见,赵小梅蹲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小脸埋在膝盖上,哭得肩膀发抖。她面前的山路上,两个玻璃瓶摔得粉碎,碎片散了一地,有的还沾着泥土,连带着里面的水溅得四处都是,在山道上晕开一小片湿痕,很快又被风吹得半干。原来刚才走得急,路面突然凸起一块碎石,赵小梅没注意,脚下一滑,手里的木棍脱了手,两个瓶子直接砸在了坚硬的石头上,瞬间碎成了渣。

赵老师闻声立刻跑过来,看见地上的碎玻璃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像蒙了一层乌云,她一把拽起赵小梅,扬手就扇了她两个耳光 ——“啪!啪!” 两声脆响在寂静的山路上格外刺耳,连周围的风声都仿佛停了。

“你个没用的东西!成事不足败事有余!” 赵老师气得声音都在发抖,胸口剧烈起伏,指着地上的碎瓶子,眼睛瞪得通红,“这两个瓶子是闹着玩的?一个是打酱油的,一个是打醋的!平时家里舍不得用,我托了三个朋友,跑了四个村子才淘换来的!你倒好,说摔就摔了!这大半个月,家里的酱油醋去哪找?你告诉我!”

赵小梅哭得更凶了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啪嗒啪嗒往下掉,小脸涨得通红,嘴角被打得微微肿起,却不敢大声哭,只敢小声抽噎,肩膀抖得更厉害了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甲都快嵌进肉里,委屈得身子都在发颤。

周围的孩子都愣住了,没人敢说话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黄子妍拉了拉林清华的衣角,小声说:“赵老师好凶…… 小梅好可怜。” 林清华也皱着眉,抿着嘴没说话,眼神里带着同情 —— 他家里也只有一个酱油瓶,平时娘也是宝贝得不行,用完了都要仔细洗干净,放在高处生怕摔了。黄子强叹了口气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不懂,这年月,玻璃瓶子金贵得很,有钱都买不到,丢了两个,可不是小事,家里大半个月的调味都没着落了。”

鹞子看着地上的碎玻璃,心里揪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似的。他想起家里的酱油瓶,是娘攒了半年的鸡蛋换的,平时放在灶台上,谁都不许碰,每次用完,娘都会用布擦了又擦,收在柜子里。他能懂赵老师的心疼,却也心疼蹲在地上哭的赵小梅 —— 她也不是故意的。

清禾悄悄拉了拉鹞子的袖子,从兜里掏出块皱巴巴的手帕,手帕边角有些磨损,是用碎布拼的,她把帕子递过去,小声说:“鹞子哥,你给她擦擦眼泪吧,她哭得好可怜。” 鹞子接过手帕,犹豫了一下,走到赵小梅身边,轻轻把帕子塞到她手里,声音放得很柔:“别哭了,没事的,不是你的错。” 赵小梅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小声说了句 “谢谢”,声音哽咽,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
赵老师还在一旁骂骂咧咧,嘴里反复念叨着 “这日子没法过了”“两个瓶子就这么没了”,越说越气,又瞪了赵小梅一眼:“空着手跟在后面!再哭我就把你丢在山上,让你自己走回去!” 赵小梅吓得立刻收住哭声,只敢偷偷抹眼泪,肩膀还在轻轻颤抖。

队伍重新出发,气氛却变得沉闷起来,刚才响亮的歌声消失了,只剩下脚步声和玻璃瓶的轻响,还有赵小梅偶尔的抽噎声。赵小梅跟在队伍最后,低着头,脚步慢吞吞的,时不时用手背抹一下眼泪,不敢靠近任何人。鹞子走在她身边,悄悄放慢脚步,和她并排:“别害怕,到了山上,我分你水浇地,我瓶子里的水多。” 赵小梅点点头,小声说:“我不是故意的,路太滑了,我没踩稳……”“我知道,” 鹞子应着,心里却沉甸甸的 —— 他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,这年月的日子,难过得连两个玻璃瓶子,都能压得人喘不过气,连孩子的委屈,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。

张磊在前面回头,看见赵小梅的样子,偷偷笑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后面:“笨死了,连个瓶子都拿不住,活该被打。” 黄子月听见了,立刻瞪了他一眼,声音冷得像冰:“张磊,你闭嘴!再胡说八道,我就告诉赵老师你故意起哄!” 张磊撇撇嘴,不敢再说话,却故意放慢脚步,走到赵小梅身边,假装不小心撞了她一下:“走路看着点,别再摔了,不然又要挨揍了。”

“你干什么!” 鹞子立刻拦住他,伸出胳膊挡在赵小梅身前,眼神里带着怒气,“她都这样了,你还欺负她!”“我就欺负她怎么了?” 张磊梗着脖子,一脸不屑,“谁让她笨,摔了瓶子活该!再说了,我又没碰疼她,你急什么?”“你再说一遍!” 黄子强从前面折返回来,冷冷地看着张磊,眼神里带着威慑,“想找事就跟我来,别在这欺负小姑娘,丢不丢人?” 张磊见黄子强脸色不好,个子又高,心里发虚,赶紧往后退了两步,嘴里嘟囔着 “多管闲事”,快步追上了前面的队伍。

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的大平台,这里是村里在半山腰开垦出的一片平地,约莫有两个操场大,地里种着刚发芽的玉米,可土已经干得裂了缝,缝隙宽得能塞进手指头,像一张张干渴的嘴,等着水来滋润。赵老师气呼呼地分配完地块,指着各自的垄地:“每人负责一垄,把水浇在苗根上,不许浪费水!浇完了再去山下取水!” 说完,就走到一边,脸色依旧难看,时不时瞪赵小梅一眼。

大家散开浇水,五年级的大桶能装不少水,黄子强和同学蹲在地里,小心地往苗根浇水,水流顺着干裂的土缝渗进去,很快就没了踪影;四年级的半小桶也比玻璃瓶管用,黄子月和林清亮分工,一人拎水一人浇,两人配合得很默契,桶绳在肩膀上勒出深深的红痕,却没喊一声累;二年级的玻璃瓶和一年级差不多,黄子妍和林清华蹲在鹞子旁边的垄地,慢慢往土里洒水,黄子妍还时不时往鹞子这边看,怕他有麻烦;鹞子和清禾蹲在地上,刚浇了没一会儿,就看见赵小梅孤零零地站在旁边,手里没有工具,只能看着别人浇水,眼里满是委屈和无措,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赵老师,怕被骂。

“你过来和我们一起浇吧。” 鹞子冲她招招手,把自己的玻璃瓶往她面前递了递,“我们一起浇这垄地,很快就能浇完。” 赵小梅愣了一下,眼神里带着犹豫,小声说:“我娘会说我的,她说我笨手笨脚的……”“没事,” 清禾笑着说,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,“我们一起浇,人多快,赵老师不会说的,而且浇地很简单,我教你。” 赵小梅犹豫了一下,慢慢走了过来,蹲在鹞子身边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碰了碰玻璃瓶,像是怕碰坏了似的。

就在这时,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,声音带着慌张,顺着风飘上来:“赵老师!赵老师!不好了!五年级教室的黑板被划了!就在毛主席画像旁边!快来人啊!”

赵老师本来就一肚子火,听见这话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,又像是被点燃的炮仗,她猛地站起来,狠狠瞪了鹞子他们一眼,眼神里满是怀疑和愤怒:“肯定是你们这些成分不好的搞鬼!平时就不安分,一有机会就捣乱!等着我回来算账!” 说完,不等任何人解释,就急匆匆往山下跑,脚步又快又急,像是怕晚了抓不住 “凶手”。

鹞子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,玻璃瓶里的水晃了晃,溅到了手背上,冰凉的。清禾小声说:“鹞子哥,我们没做,别担心,赵老师会听我们解释的。” 黄子强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手掌温暖而有力:“别怕,有哥在,不会让你受委屈的,我们都能作证,你一直没离开过平台。” 黄子妍也跑过来,点点头:“对!我们都能作证!鹞子哥一直和我们在一起!”

鹞子看着身边的家人和朋友,心里的不安渐渐散了些,可赵老师刚才那眼神,像根刺扎在心里 —— 为什么一有事,首先怀疑的就是他们?他攥紧了手里的玻璃瓶,指节微微发白,心里暗暗想:我没做过,不管怎么说,我都要讲清楚。可他不知道,山下的 “麻烦”,远比他想的更难解释……

第 44 章:黑板疑云?本心不慌

赵老师急匆匆往山下跑后,大南沟的半山腰平台上,气氛瞬间沉得像灌了铅。风裹着干热的土味吹过,地里的干土扬起细小的尘粒,落在孩子们的头发上、衣服上,甚至钻进衣领里,却没人伸手去拍。整个平台静悄悄的,只有偶尔传来的玻璃瓶碰撞声和浇水的 “滋滋” 声,还有赵小梅压抑的抽噎声,显得格外突兀。

赵小梅蹲在地上,手里轻轻攥着鹞子的玻璃瓶,指尖冰凉,眼神里满是担忧:“鹞子哥,我娘会不会真的怪你啊?她刚才好生气……”“不会的,” 鹞子摇摇头,声音尽量放得平稳,“我们一直在山上浇水,根本没下去过,赵老师问清楚就知道了。” 黄子强蹲在旁边的垄地,一边小心地往苗根浇水,一边说:“放心,等校长来了,把事情说清楚就好,我们这么多人都能作证,不会让你受委屈的。” 他知道,这年月,“成分” 两个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,随时可能落下来,可他是大哥,必须护着弟弟妹妹,不能让他们平白受冤枉。

黄子月和林清亮抬着半大桶水走过来,把水倒在鹞子身边的小土坑里 —— 那是他们特意挖的,用来存水,方便一年级的小娃浇水。“别想太多,” 黄子月擦了擦额头的汗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,贴在脸上,“我们抬桶的时候,一直在平台上来回走,你的影子就没离开过这垄地,李老师他们要是真的问,我们一五一十说清楚就行。” 林清亮点点头,补充道:“不光我们,二年级的几个同学也能看见你,他们刚才一直在旁边浇水,都能作证。”

鹞子心里暖暖的,点了点头,拿起玻璃瓶往苗根浇水。水流细细的,顺着干裂的土缝渗进去,很快就没了踪影,像极了此刻他心里的不安,悄悄蔓延,却又被家人的安慰压了下去。清禾蹲在他身边,一边浇水一边小声说:“鹞子哥,我也能作证,你连平台的边都没靠近过,一直蹲在这里。”

没过多久,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还有赵老师急促的呼喊声:“快点!就是他!别让他跑了!” 声音越来越近,带着怒气和慌张。很快,赵老师领着五年级的李老师和一个高个子男生上来了 —— 那男生是李老师的儿子李建国,也是五年级的学生,长得人高马大,比同龄的黄子强还高半个头,穿着件蓝色的干部服,手里攥着一根小木棍,脸上带着倨傲的神色,一看就是平时被宠坏了的。

李建国一上平台,就眯着眼睛扫了一圈,然后径直指向鹞子,声音洪亮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李老师,就是他!刚才我回教室拿东西,看见他在五年级教室门口晃悠,鬼鬼祟祟的,肯定是他划的黑板!”

赵老师立刻上前一步,指着鹞子,脸色因愤怒而涨红,刚才摔瓶子的火气还没消,此刻更是火上浇油:“我就知道是你!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,没想到心思这么坏!成分不好的就是靠不住,一天到晚想着捣乱!居然敢划黑板,还划在毛主席画像旁边,你胆子太大了!”

“我没有!” 鹞子急得站起来,手里的玻璃瓶差点掉在地上,他赶紧扶住,脸涨得通红,眼睛里满是焦急和委屈,“我从上山就没下去过,一直在这里浇水,不信你问我哥,问我二姐,问清禾和小梅!他们都能作证!”

“你还敢狡辩!” 李老师怒气冲冲地走过来,她穿着件灰色的列宁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此刻却因愤怒而有些凌乱,伸手就要拽鹞子的胳膊,“小小年纪就学会撒谎!今天必须把你带到革委会去,好好教育教育,让你知道什么是规矩!”

“住手!” 黄子强一把拦住李老师的手,他的力气比李老师大,轻轻一挡就把她的手推开了,“老师,您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!鹞子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,半步都没离开过这个平台,从上山到现在,他连平台的下坡路都没靠近过,怎么可能去山下的教室划黑板?”

黄子月也赶紧跑过来,挡在鹞子身前,像一道小小的屏障:“对!我和清亮哥抬桶的时候,每隔一会儿就会经过他们垄地,鹞子一直蹲在那浇水,要么就是帮小梅擦眼泪,根本没动地方!我们可以对天发誓!” 林清亮点点头,指着平台边缘的几棵小树苗:“我们抬桶去那边取水,都要经过那几棵树,从那里能清楚地看见鹞子他们,他绝对没下山!”

黄子妍和林清华也跑过来,黄子妍仰着小脸,眼神坚定:“我们也作证!鹞子哥一直和我们在一起,没离开过!” 林清华也跟着说:“我可以证明,他连平台都没出过!” 连赵小梅都鼓起勇气,小声说:“我…… 我也能作证,鹞子没走,他一直在帮我浇水,还安慰我……”

李老师皱着眉,脸色阴沉,显然不信:“你们都是他的家人和朋友,当然帮他说话!说不定是你们一起串通好的!成分不好的家庭,教出来的孩子能有什么好心思?” 张磊这时也凑了过来,他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热闹,见李老师怀疑鹞子,立刻阴阳怪气地说:“就是啊,说不定是他们一家子一起干的呢?毕竟成分不好,总想搞点破坏,引人注目!”

“你胡说!” 黄子妍气得脸都红了,攥着拳头就要上前,被林清华拉住了,“子妍姐,别冲动,和他说不清!” 黄子强冷冷地看着张磊:“张磊,这里没你的事,滚一边去,再胡说,我对你不客气。” 张磊被他的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说话,却还是站在旁边,不肯离开,想看鹞子的笑话。

双方僵持不下,李老师坚持要把鹞子带走,黄子强拦着不让,赵老师在一旁帮腔,说鹞子 “态度恶劣”“肯定有鬼”,眼看就要吵起来,平台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,连周围浇水的同学都停了手,围过来看热闹。
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人喊:“校长来了!陈校长来了!” 大家回头一看,只见陈守义校长喘着气跑了上来,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,裤腿上沾了不少泥,额头上全是汗珠,顺着脸颊往下淌,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。他刚从公社开完会回来,听说学校出事了,连办公室都没回,就直接往大南沟跑,手里还攥着个旧帆布包,晃得带子 “啪嗒” 响。

“都别吵了!” 校长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威严,像一股清泉,瞬间浇灭了场上的火气,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。他先走到鹞子面前,喘了口气,等气息平稳了些,才温和地问:“孩子,你告诉老师,今天从出发到现在,你有没有离开过这个平台?有没有去过五年级教室?”

鹞子摇摇头,眼睛里还带着点红,声音带着点委屈,却很坚定:“校长,我没有,我从上山就一直在这个平台上浇水,和我哥、我二姐、清禾、小梅他们在一起,根本没下去过,也没去过五年级教室。”

校长点点头,又转向李建国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:“建国,你说看见鹞子在教室门口,那你告诉老师,他当时穿的什么颜色的上衣?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?他是一个人站在门口,还是和别人一起?他站在门口做了什么动作?”

李建国被问得一愣,眼神开始躲闪,刚才的笃定消失得无影无踪,他支支吾吾半天,脸涨得通红,像被煮熟的虾子:“我…… 我没看清…… 当时他就站在门口,背对着我,我没仔细看……”“没看清?” 校长的语气沉了沉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没看清衣服颜色,没看清手里拿什么,没看清他做什么,怎么就确定是他?你再好好想想,到底看没看见他?”

李建国的头埋得越来越低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手指都在发抖,过了好一会儿,才像是下定了决心,小声说:“校长,我…… 我错了…… 黑板是我和同学玩的时候,用石头划的…… 我们本来想在黑板上画画,没想到不小心划到了毛主席画像旁边,我们害怕被骂,就想找个人背锅…… 看见鹞子平时老实,家里成分又不好,老师肯定会信我们,就…… 就指认了他……”

“你说什么!” 李老师脸色瞬间变了,又气又急,伸手就要打李建国,被校长拦住了。校长看着李建国,语气严肃:“做错事不可怕,可怕的是不敢承认,还要冤枉别人,你这样做,不仅伤害了同学,也辜负了老师和家人的信任。”

真相大白,李老师的脸瞬间红得像块红布,站在原地手足无措,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,嘴里反复念叨着 “对不起,鹞子同学,是老师冤枉你了”,声音越来越小,带着浓浓的愧疚。赵老师也愣住了,看着鹞子,眼神里满是尴尬和歉意,刚才的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,嘴唇动了动,却不好意思开口道歉,只能尴尬地站在一旁。

校长看着两人,语气严肃:“教书育人,首先要做到公平公正,不能凭成分给孩子贴标签,更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孩子。每个孩子的心都是干净的,我们做老师的,要相信他们,引导他们,而不是用偏见伤害他们。今天这事,你们两个老师都有责任,回去好好反省。”

说完,校长转向鹞子,蹲下身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手掌温暖而有力:“孩子,受委屈了,是老师不对,给你道歉。你是个好孩子,能坚守本心,不卑不亢,这很难得。”

鹞子看着校长温和的眼神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不是因为委屈,而是因为终于有人愿意抛开 “成分” 的偏见,好好听他说一句话,愿意相信他。黄子婷拉着他的手,笑着说:“鹞子哥,没事了!我就知道你是被冤枉的!” 林清华也松了口气,露出了笑容:“我就说校长会明事理的!”

赵小梅走到赵老师身边,拉了拉她的衣角,小声说:“娘,鹞子哥是好人,你不该说他的。” 赵老师看着女儿,又看了看鹞子,脸上露出深深的愧疚,走到鹞子面前,低声说:“鹞子,对不起,老师刚才冤枉你了,也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发脾气,你原谅老师好不好?”

鹞子点点头,擦了擦眼泪,小声说:“没关系,赵老师,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。”

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在大南沟的平台上,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。地里的干土被浇了水,散发出淡淡的泥土清香,刚才的紧张和压抑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大家收拾东西准备下山,五年级的大桶空了,黄子强和同学抬着走在前面,脚步轻快了许多;四年级的半小桶也轻了,黄子月和林清亮边走边聊,偶尔传来几声笑声;二年级和一年级的孩子跟在后面,黄子婷、林清华、鹞子、清禾和赵小梅走在一起,赵小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,手里拿着清禾给的手帕,时不时和清禾说几句话。

张磊跟在队伍最后,头埋得低低的,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得意,像只斗败的公鸡,悄悄跟在后面,不敢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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